第一百九十八章:計熟事定,舉必有功

  長安城,河間王府。

  此刻,王府內正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哭泣與咒罵聲更是不絕於耳。

  一些未能及時離開的下人,正在府中搶奪著一切可拿之物,隨後也便紛紛逃離了王府。

  早些時間,河間王司馬顒在得知灞上失守後,絲毫沒有獨守孤城的勇氣。不等征西軍兵臨城下,他便即刻召集僅存的兵力,帶著家人與大批的財物,逃進了長安南五十里處的太乙山。

  司馬顒的領兵逃離,意味著長安城已經無人值守。

  因此,當祁弘的鮮卑突騎軍殺到城下時,雖然遭遇了城中大戶所組織的守城,卻也沒有費多大力氣便攻破西門,殺進了長安城。

  與此同時,李峻所領的武威軍並未入城,也沒有兵進太乙山追剿司馬顒,而是越過長安城,直接向西去了扶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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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弘對李峻的決定很不理解,固然是潰敗的馬瞻逃去了扶風郡,但他覺得李峻沒必要死追著不放,奪下長安城,抓住司馬顒才是正事。

  其實,祁弘並不知曉李峻的真實目的。

  在李峻的眼裡,馬瞻僅是個無關緊要的敗將,還真達不到必須要趕盡殺絕的地步。

  李峻之所以要領兵趕去扶風郡,是為了能與安定太守賈疋合兵一處,徹底滅掉楊家父子的仇池軍。

  在李峻看來,滅掉仇池軍才是大事,占據整個仇池才是他來西境的頭等大事。

  扶風郡,原為兩漢右扶風轄區,因「扶助京師、以行風化」而得名。

  扶風郡的地勢北高南低,以平原、台、塬地形為主。

  曹魏時期,漢右扶風改為了扶風郡,設治於槐里,本朝則向東北移治於池陽。

  當下,安定太守賈疋領兵在武功縣附近攔住了仇池軍,雙方於敦物山下展開了激戰。

  敦物山,又名垂山,位於扶風郡武功縣南,是由西向東進入長安的必經之路。賈疋若想阻止楊家父子增援長安城,只能在此守住這條路。

  然而,賈疋的兵馬與楊茂搜的仇池軍相比,不僅在兵力上有所不足,在軍卒對抗的戰力上也存在著一定的差距。

  因此,一番廝殺後,賈疋領兵退至敦物山南的芒竹,為仇池軍讓出了兵進長安的路。

  正因為賈疋的阻攔與糾纏,楊茂搜未能及時得到灞上與長安城已經失守的消息。

  不僅如此,羌帥騫韜所領的洛峪部作為前軍,在提前通過敦物山口後,並沒有把司馬顒已經逃離長安城的消息傳回中軍,這讓楊茂搜錯估了前方的戰況。

  故此,他在擊退賈疋後,信心十足地領兵前行,朝著長安城的方向奔去。

  此次,仇池軍在出徵兵力的安排上,國主楊茂搜做了一番心思。

  羌軍騎善戰,羌人步卒強悍,羌人非是自己的族人。

  正是出於這些考量,騫韜所率領的洛峪部作為開路前鋒,成為了仇池軍的前軍。

  或許,楊茂搜的考量是正確的。

  由於羌人的勇猛,賈疋軍在與仇池軍交手前,明智地對騫韜所領的前軍做出了避讓,繞路攻向了居於中軍的楊茂搜。

  因為急於增援長安城,楊茂搜並沒有下令騫韜回援,而是任其通過了敦物山口,孤軍趕往了平堡。

  至於郭方所領的青氐軍,因其兵力稍弱於羌人,楊茂搜便讓他們承擔了殿後與押運糧草的任務。

  其實,這也算是楊茂搜對郭方的一種高看與厚待。

  他欣賞郭方的謀略與領兵的能力,想要將郭方納入核心之中,為以後奪取梁州儲備些有用之才。

  另外,郭方所領的兵馬以青氐人為多,相比於羌人和漢人來說,青氐與白氐畢竟是同族,楊茂搜多少還是有些偏心。

  正因如此,楊茂搜自作聰明的兵力部署,讓他的中軍成為了真正的孤軍,只是當下的他並不自知。

  ★★★

  黃山宮,位於槐里正北兩里處,坐落在塬坡下,地勢北高南低,為漢惠帝所建,漢武帝微服私幸時改為老子祠。

  當下,李峻並未抵達扶風郡,而是在始平郡就停了下來,駐軍於槐里的黃山宮處。

  此刻,他正站在黃山宮的最高點,望著遠處山路上正在前行的仇池軍。

  「今日入夜前,他們就會過了平堡,抵達渭水北,三日後也就能攻到長安城外了。」李峻舉目前望,口中淡定地說著。

  周靖點頭道:「應該如此,屬下已經命人傳消息給祁弘,他也應該做好準備了。」

  李峻笑道:「他是否做好準備都無所謂,兩方廝殺一場是免不了的,咱們只需看看到底是鮮卑突騎厲害?還是楊茂搜的白氐勇猛?」

  周靖亦是笑道:「屬下覺得,他們最好是旗鼓相當,這樣的話,咱們的收尾之戰也能省些力氣。」

  原本,李峻是打算與賈疋合力在扶風郡的眉縣滅掉仇池軍。然而,周靖覺得眉縣距離太乙山過近,擔心楊茂搜若是不敵,極有可能南逃進太乙山。

  如果出現那種狀況,不僅不利於圍剿楊家父子,反倒會讓他們與司馬顒合兵在一處,徒增了平定雍州的難度。

  故此,李峻採納了周靖的建議,並及時將計劃的微調通知了賈疋。

  放仇池軍過渭水,讓他們兵臨長安城,與城中的祁弘形成狗咬狗的態勢。

  如此一來,楊家父子遠離了仇池,也遠離了太乙山,所有的退路都會被武威軍堵死,剩下的也只有死拼了。

  至於仇池軍死拼的結局,李峻想想都覺得好笑。

  沒有了前軍與後軍,楊茂搜的中軍能拼多久?他們與鮮卑突騎軍拼過後,還能拿什麼與武威軍廝殺呢?

  「周靖,你現在領二千兵馬到芒竹,協助賈疋圍剿逃至太乙山的司馬顒,我怕他的人手不夠。」

  見周靖拱手領命,李峻繼續道:「我已經讓江霸領兵去了萊縣,他會在那裡堵住馬瞻,讓他無法進入太乙山與司馬顒會合。」

  周靖點頭稱是,進而問道:「大將軍,若是屬下拿住了司馬顒,該如何處置?是帶到仇池,還是送到漢中?」

  李峻搖頭道:「咱們不要,送到長安城,交給祁弘。」

  對於祁弘的心思,李峻看得明白。

  他之所以急著殺進長安城,就是想要擒住河間王司馬顒,這是頭功一件,完全可以憑此封候拜將。

  目前,李峻不想與祁弘發生大的衝突,也就不想與他搶這個無用的頭功。

  不過,李峻還是叮囑周靖道:「人可以交給祁弘,司馬顒拉到太乙山的財物,你先全扣下,運到仇池去,咱們也不能落個人財兩空。」

  周靖笑著點了點頭,他知曉李峻不是個愛財之人。

  李峻之所以如此做,不過是在為以後的軍需做儲備。

  作為下屬,能夠懂得上峰的心思也並非是壞事,如此才能更好得替上峰分憂解難,只是兩者在這其中都應有個度,否則便會成為諂媚與縱容。

  對於周靖,李峻給與了九分的信任。

  「花枝葉下猶藏刺,怎保人心不懷毒。」

  之所以留有一分,是因為李峻不懷疑這句話,信任之上留有一分警惕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不過,望著離開的周靖,李峻還是覺得當初在孟津城外的問話很有必要。

  否則,周靖早就死了,又或是苟活在某處偷生,那真是浪費一個文武全才。

  黃山宮,這是一處頗有聲望的道教聖地。

  說其頗有聲望,能被稱之為道教聖地,這與一個人有很大的淵源,這個人便是老子。

  相傳,老子在樓觀台講道時,曾夜宿黃山宮。

  另外,黃山宮與終南山的樓觀台,在地理位置上恰好處於一條軸線之上,跨渭水南北分布,而渭水的迴旋彎曲與南北樓觀所在位置,正好在關中腹地形成一個天然的太極八卦圖。

  這一精妙的所在,更是賦與了黃山宮那道家的神秘。

  不過,因為黃山宮的整個建築位於半坡之上,既沒有恢弘的建築群落,也沒有俊秀山川為其增色,反倒是有幾分破舊的荒涼之象,這倒讓人很難將它與道教聖地聯繫起來。

  當下 無論黃山宮是聖地還是荒野,李峻對此都不感興趣,他倒是將目光望向了黃山宮東的兩里處。

  因為,他記得那處的地名。

  馬嵬坡,一個因女子自縊而知名的所在。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李峻望著不遠處的馬嵬坡,想起了應是數百年後的那首《長恨歌》。

  同時,他也由楊玉環想到了至今毫無消息的宋褘。

  「唉」李峻嘆了一口氣,苦笑地搖了搖頭。

  這時,王瑚正走了過來,見李峻搖頭苦嘆,不解道:「二郎,咱們這計劃堪稱天衣無縫,你是覺得哪裡有不妥嗎?怎麼還嘆氣了呢?」

  王瑚的確是滿心疑惑,他覺得到目前為止,李峻的計劃都在順利地進行,找不到半點瑕疵。

  仇池那邊,騫文與呂朗已經攻下了伏羲崖。

  在交由趕去的李澈掌控後,兩人領兵奔赴武都郡,與劉沈召集的餘部一起奪取了下辨,並逐步控制了武都郡內的其他縣府。

  至於陰平郡,李峻並沒有安排人手去攻打,只是命留守青崗嶺的呂青女帶人控制住西漢水,防止楊堅頭的餘部從陰平郡強渡西漢水。

  漢中郡的接手也較為順利。

  李釗與裴松明在三千兵馬的護送下,提前抵達了漢中郡。憑藉著天子詔書,李釗暫替梁州刺史李峻接管了南鄭的府衙,並迅速安排了治下官兵的布防。

  原本,梁州刺史一職是由益州刺史羅尚兼任,羅尚在殺了李特與其子李盪後,大有蕩平李流軍的勢頭。

  然而,隨著李雄與李驤的反攻,再加上成都范長生的倒戈相助,羅尚敗出了成都郡,退至巴郡固守。

  正因為羅尚的勢落,仇池的楊家父子也打起了漢中郡的主意。在一次次進犯後,漢中郡西的大半縣府都落入了楊茂搜的掌控中。

  在缺兵少糧的情況下,羅尚自保都難,更不敢兩線迎敵。故此,他無力顧及漢中郡,只能讓漢中郡的官員自行組織起抵抗的力量。

  李釗能夠順利地接管漢中郡,並非是倚仗李峻的官威,也不是一紙詔書就讓苦守的漢中人看到了希望。

  其實原因很簡單,漢中的軍民聽說李峻的武威軍攻下了仇池,掌控了武都郡,這才使他們聽從了郡丞李釗的號令。

  如此短的時間,李使君便拿下了仇池國,這份能力與兵力不得不讓他們折服。

  眼下,正是這些計劃的順利實施,讓王瑚覺得李峻的苦嘆有些莫名其妙,故而才有此一問。

  李峻笑了笑,問道:「王瑚,你會娶妾室嗎?」

  「啊?妾室?」王瑚被李峻問得一怔,沒好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連正妻都死了,哪裡還去想什麼妾室。」

  在洛陽城的政亂中,王瑚算是死裡逃生,可他的家人卻被滅了滿門,一家老小都死在了左衛軍的手中。

  李峻覺得自己的問話有些不妥,歉意地笑了笑,拍了一下王瑚的肩頭。

  「沒關係,我看得開。你是覺得對不起宋褘吧?」

  王瑚不介意地笑了一下:「你問這話,是覺得自己對不起宋褘吧?」

  王瑚看出了李峻的心事。

  「是呀!終究是個心病。」李峻無奈點了點頭,繼而玩笑道:「你看我像個負心之人嗎?」

  王瑚先是誠懇地搖了搖頭,隨即笑道:「這玩意兒哪能看得出來呀?你臉上又沒刻著採花賊三個字,我哪裡知道你是不是負心漢。」

  「問你,都是他娘的多餘。」

  李峻鬱悶地看著王瑚,氣得半晌憋出了這一句話。

  「哈哈.」

  王瑚大笑起來,安慰道:「二郎,你就放心吧!宋姑娘一定能找到的,杜麟不是已經安排人手去找了嘛!這天下還有咱們影衛找不到的東西?」

  話剛說完,王瑚覺得自己的說法有些不恰當,趕忙改口道:「說錯了,宋姑娘,不是東西。」

  李峻一拳打在了王瑚的肩頭,笑罵道:「你他娘的才不是東西呢!」

  說罷,兩人都笑了起來。

  對於這件事情,李峻當下也只是做些感嘆而已。

  楊茂搜的仇池軍還未滅掉,河間王司馬顒尚躲在太乙山中,武都郡與漢中郡都需要重新的規劃治理,更有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將會發生,這都讓李峻暫時無法去顧及兒女情長。

  或許,正如那日與裴瓔所說的一樣,自己這一世真的要辜負了宋褘,辜負了一個甘心為自己付出一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