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躁動的仇池山

  仇池山,伏羲崖。

  正堂內,仇池國國主楊茂搜剛送離馬瞻去休息,即刻便召集了屬下十二帥上山,就是否出兵一事進行商議。

  不到半日的時間,其鎮守下辨的長子楊難敵與鎮守陰平的次子楊堅頭也趕了過來。

  「父王,孩兒覺得此事不妥,咱們不應遵從河間王的軍令。」

  楊難敵聽了眾人的議論,似乎大家的意見都傾向於出兵救援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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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此,他陰沉著臉,冷冰冰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口中繼續道:「當下,河間王已是強弩之末,我們若與他一同抗衡東海王,抗衡朝廷,一旦他勢敗,東海王必定會怪罪仇池,也必然要兵伐仇池。」

  楊堅頭素來與兄長不睦,聽楊難敵如此說,不屑道:「那又如何?憑他們也想打下咱們仇池嗎?」

  說著,楊堅頭起身向父親楊茂搜執禮道:「父王,孩兒還是覺得應該幫助河間王打退來犯之敵。」

  楊堅頭瞥了一眼楊難敵,輕蔑地笑道:「取勝之後,咱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東擴張,那漢中也自然會落在咱們楊家的手中。」

  原本,楊堅頭並沒有奪取漢中的念頭,只是羌帥騫韜近來去拜訪他時,一直都談及奪下漢中的天時地利,他也便動了心。

  「哦吾兒竟有這等打算?不錯,不錯!」楊茂搜笑望著小兒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又望向長子楊難敵,輕嘆道:「難敵所說的亦是不假,如若河間王勢敗,洛陽那邊一定會怪罪咱們的相助,兵戎相見也便是免不了的。」

  說話間,楊茂搜的目光望向青氐帥郭方。

  從上山時起,郭方一直都未曾開言,對此事沒有做出任何的表態。

  不過,楊茂搜一直都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本事。

  自從郭方掌控了青岡嶺後,不僅降服了那裡的青氐人,更是聚攏了大批的流民。無論在財力與兵力上,郭方都有要超過羌帥騫韜的勢頭。

  不僅如此,這個郭方在前段時間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然離間了騫家兄弟,導致那個莽漢騫文與其兄決裂,領著所屬人馬離開了洛峪,向東而去,不知所蹤。

  如此一來,青岡嶺完全壓制了要門村,就連羌人的販運買賣都被郭方搶去不少,騫韜更是不得不向青岡嶺繳納過西漢水的買路錢。

  想來也是可笑,那陳煌兄弟丟了性命都沒有做成的事情,反倒被郭方辦的乾淨利索。

  愚蠢與才能真是有著生死之別呀!

  楊茂搜不在意郭方的強大,他當初的決定就是為了達到今日的效果,不費吹灰之力便瓦解了羌人的強大。

  至於日後的郭方會如何?

  楊茂搜覺得不難猜測,也很簡單,騫韜如何失勢的,郭方也會如此,方法都無須變化。

  利益,是瓦解人心屢試不爽的招數。

  「郭方,本王見你一直未曾說話,你對此事有何看法呀?」楊茂搜在問話的同時,看了一眼坐在楊堅頭身側的騫韜,不禁覺得好笑。

  眼下,失勢的騫韜抱緊了楊堅頭的大腿,楊茂搜覺得這是個好事情,也覺得騫韜還是有幾分聰明的。

  郭方先是向楊茂搜躬身執禮,又向楊難敵抱拳致意,隨後才朗聲答道:「國主,對於是否出兵一事,屬下想要贊同二將軍的意見。」

  郭方的這番話,不僅讓楊家父子一愣,就連在場的其他部帥也深感不解。

  素日裡,郭方在仇池唯遵國主楊茂搜,但大家都知曉他也趨奉於大將軍楊難敵。

  不過,眾人也理解,這是青岡嶺的無奈之舉。

  畢竟,洛峪部的羌帥騫韜有二將軍楊堅頭在撐腰,郭方也不得不投靠大將軍楊難敵。

  故此,聽郭方贊同楊堅頭的想法,正堂內里的人都將目光望向了楊難敵。

  楊難敵如狼般的目光一凜,繼而又恢復正常,沉聲道:「郭方,說說你的想法?」

  楊難敵的心性與其父相似,雖是陰狠卻也並非是個莽撞之人。郭方當眾駁了他的面子是令人生厭,但他還是想聽聽郭方的理由。

  郭方淡定地拱手道:「大將軍,屬下並非是有意與您的意見相左,實則是茲事體大,屬下不得不為咱們仇池的未來所考量。」

  楊茂搜左右看看水火不容的兩個兒子,笑道:「郭方,你只管說也就是了,今日本就是要商議仇池的未來,無論對錯,都沒有人會心懷芥蒂的。」

  郭方執禮道:「國主,大將軍,河間王的那句話說得很對,如果長安城裡沒有了河間王,仇池恐怕將再無寧日。」

  見眾人不語,郭方繼續道:「時至今日,仇池一直無人敢染指,一是國主的威名遠揚與仇池的兵強馬壯,再則也是有了河間王的庇佑。」

  楊茂搜點了點頭,他不否認郭方的說法。

  「大將軍,您還記得雍州刺史劉沈嗎?」

  郭方望向楊難敵,見其頷首,繼續道:「他被朝廷所任命,統領益、梁、雍三處兵馬,若不是河間王從中阻攔,那劉沈早就要攻取咱們仇池國了。

  楊難敵知曉這一事情。

  故此,他聽郭方提及劉沈,不由地緊皺雙眉,惱怒地點了點頭。

  「所以,屬下覺得咱們應該幫河間王,幫他打退所有來敵。否則,無論是誰居於長安城,都會要來奪國主的仇池。」

  說到此處,郭方直了一下身子,硬氣地說道:「屬下覺得,當下的朝廷兵馬不強,而咱們仇池卻兵強馬壯,大不了一戰而已。最終也不過是讓河間王與朝廷劃地而治,國主則輔佐河間王統轄西境。」

  郭方的話說得豪氣,更勾起了楊家父子的心。

  先前,楊堅頭不過是想要奪了漢中。

  而此刻,郭方的視線看得更遠,竟然望向了整個西境。

  「輔佐河間王統轄西境」。

  其實,對於郭誦的這句話,大家都心知肚明。

  雖說談不上挾天子以令諸侯,但掌控一個河間王,以此來統御西境還是可以做到的。

  楊家父子沒想到郭方會有如此的心思,卻也覺得郭方所說情況並非是做不到。

  故此,父子三人都點了點頭,就連楊難敵臉上的那點陰冷也漸漸地退了下去。

  ★★★

  夜幕低垂,蒼穹如鏡,繁星璀璨下的夜空宛如夢幻一般。

  青岡嶺中,巡防的火把遊走在防禦工事間,各家各戶的燭火閃亮於寨子的各個角落,好似與天上的銀河相呼應,又如夜星落山林。

  當下,青岡嶺早已不似從前的模樣。

  憑山而建的屋舍整齊有序,努力開墾出來的耕地,也在播種後等待著豐收季節的到來。

  寨子的城防向外擴建了不少,各項防禦設施都修得牢固結實,徹底給青氐寨提供了安全的保障。

  在這裡,青氐人的生活也有了改善。

  或許,這種說法並不準確,應該說他們過上了屬於人的生活。

  郭方掌控青氐寨後,在呂青女的輔助下,對青氐寨進行了重大的改變。

  按照李峻以往在李家莊的做法,郭方將可耕種的土地全部租給了青氐人。

  寨子僅是收取一定量的穀物作為租金,餘下的糧食全部歸租地的莊戶所有。如有需要,寨子也會出錢購買莊戶的餘糧。

  另外,郭方還允許青氐中的強壯男子加入後山岩鹽的採掘,以及參與到武裝販運的行商中。

  不僅如此,郭方還從這些人里挑出適合之人編入了縱隊,使他們成為了仇池縱隊的正式隊員。

  如此一來,青氐的女人們耕田織布,男人們則是販運、挖鹽礦、領餉銀,大家憑藉著自己的辛勞讓日子好了起來。

  對於青氐人來說,過上了好日子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他們得到了尊重。

  在當下的青岡嶺,無論青氐還是漢人,大家都沒有純粹的貴賤之分。

  哪怕是大帥郭方,也平易近人地如同鄰家的小哥,這才是讓青氐人感到最安心之處。

  青岡嶺,入雲台。

  此刻,郭方、呂青女夫婦正與騫韜坐在石台的一張葦席上。三人喝著碗裡的酒,口中閒談著今日所發生的事。

  騫韜喝了一口酒,輕聲地問道:「郭方啊,你說那楊家父子能聽信你說的話嗎?」

  青女聽說了今日之事,亦是遲疑地問道:「是呀,郎君,別看那楊堅頭是個直腸子,那楊茂搜與楊難敵可是滿肚子的鬼主意,若是他們不信該咋辦呀?」

  郭方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總不能逼著他們出兵吧?」

  騫韜點頭道:「說的也是,你若講得急了,他們就會起疑心,反倒不好了。」

  青女擠在郭方的身邊,小聲地問道:「若是楊茂搜敢領兵下了伏羲崖,我就帶人攻上去,徹底斷了他們的後路。」

  郭方也向青女靠了靠,輕聲道:「這件事交與劉使君去辦為好。」

  見青女嘟起了嘴,郭方又趕忙說道:「你也要領著人協助劉使君。」

  入雲台是峰頂的一處大石平台,地方寬敞,就算坐上個百八十人也富裕的很。

  此刻,整個平台上僅有郭方、青女與騫韜三人,而青女偏偏擠靠在郭方的身側,這讓豪爽的騫韜看得哈哈大笑,而郭方則有些尷尬地紅了臉。

  青女並不覺得尷尬,之前沒有,如今成了親就更不覺得了。這便是氐女性格的使然,她們從不願意將愛與恨隱藏於心。

  「我說弟妹呀,我這兄弟又不會跑了,哪有你這樣天天扯著他的,你嫂子都說你就是郭方的影子。」

  騫韜說著話,笑著與郭方碰了一下手中的酒碗,化解了郭方的尷尬。

  眼下,在楊家父子以及外人的眼中,青岡嶺和洛峪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甚至還有過拔刀相向的時候。

  不過,兩邊的核心人員都清楚,這只是一個假象,為的就是要迷惑楊家父子。

  在當下的仇池,不可能存在一個與楊家相匹敵的勢力,楊茂搜絕不會允許那樣的情況出現。

  故此,仇池縱隊只能一分為二,甚至包括騫文的領兵離去,這些做法都是為了能讓楊茂搜減少猜忌。

  聽著騫韜的話,青女挑眉笑道:「騫大哥,我可不是纏著郭方哥,是他離不開了青女。」

  說著,青女挽住郭方的手臂,仰臉問道:「郭方哥,你說,是不是?」

  青女對郭方並沒有固定的稱呼。

  她有時會喊郭方一聲大帥,有時也會溫柔喚一聲郎君,更多的時候,她還是習慣叫一聲郭方哥。

  郭方故作無奈地望著青女,目光中卻滿是寵溺之情,點頭道:「是呀,你說什麼都對!」

  「耶.耶.哎呦呦.」

  騫韜笑著搖頭道:「郭方呀!你真是愈發地像咱們大將軍了。」

  青女聽騫韜說起了李峻,好奇地問道:「騫大哥,您這話怎麼說?是說我郭方哥與大將軍一樣有著蓋世的才能嗎?」

  「哈哈.」

  騫韜大笑起來,搖頭道:「我說的可不是這個,我是說郭方兄弟與大將軍一樣懼內。」

  「哼騫大哥竟瞎說!」

  青女不滿地癟了癟嘴:「郭方哥啥時候懼嘻嘻」話未說完,青女望著郭方一臉無奈的樣子,自己卻笑了起來。

  笑罷,青女依舊好奇地問道:「騫大哥,您說說看,大將軍是如何懼內的?」

  「青女,咱們不好議論莊主的。」郭方扯了一下青女的衣袖。

  青女眉頭一抖,笑道:「也不是妾身在議論呀!是騫大哥要說的。騫大哥,您快說。」

  「無妨,反正都是自家人」

  騫韜擺手笑道:「咱們大將軍吶!那是多威風霸氣的一個人,可在咱們裴夫人的面前,那真是小心翼翼的,每次說話都要看著夫人的臉色,生怕惹了夫人生氣。」

  「唉」

  騫韜嘆息了一聲,望著郭方,憂心地搖頭道:「郭兄弟,咱們武威軍以後要是都這樣,可咋辦呀!」

  郭方看著一臉愁容的騫韜,又看看一臉得意的青女,不由地搖頭笑了起來。

  騫韜飲了一口酒,亦是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