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鴛鴦欲雙飛,卻落離人淚

  東籬巷,位於滎陽郡府衙的斜對面。

  巷子不深,巷道也相對較寬,若是站在小巷裡,可以看到府衙門前的人來人往。

  清梔繡坊,一個門面極不突出的小鋪子,在巷子的偏里些,算不上好位置,卻是觀望府衙門前的最佳之所。

  此刻,一身淺色布衣的宋褘面遮白紗,正坐在鋪門裡的一角。她手中繡著壺型的香囊,不時地抬眼望一下門外,望向巷口外的府衙。

  今天沒有見到二郎,應該是在家中,又或許是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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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宋褘常常在猜測。她猜測李峻沒有出現在衙門的原因。

  「真是個懶官,又不知到哪裡閒逛去了。」

  同時,她也會對李峻腹誹上幾句,在笑中拭去眼角的淚。

  杜麟猜測的一點沒錯。

  宋褘太喜歡李峻了,真的不願離開李峻太遠,那樣就無法見到二郎了。

  有時候,宋褘覺得自己的這種愛是卑微的。

  可又能如何呢?

  她不在意,只要能遠遠地看著就足夠了。

  另外,通過柳姑姑的講述,宋褘覺得自己似乎錯怪了二郎,又或許那些話並非是二郎的真意。

  即便如此,宋褘還是不確定,更不想把這份情意用恩情來交換,那將會是一種褻瀆,更是一種羞辱。

  日暮西山,光影掠過了巷子,將灰暗留在了小巷中。

  宋褘再次抬頭望向府衙,見兩名衙役正在點亮衙門口的兩盞風燈,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捧著線笸籮走回了裡屋。

  「有人在嗎?」一個聲音從房門處傳來,聲音清脆,應該是個年歲不大的女孩子。

  宋褘走出裡屋,一眼便認出翠煙。

  她想退回去,又覺得沒有必要,自己遮著面紗,應該不會被認出的。

  「這位姑娘,你是要買荷包還是香囊,我這裡有做好的,你也可以.」

  「宋姑娘,是你嗎?」

  宋褘極力地做著介紹,卻被翠煙的一句問話打斷了所有的掩飾。

  沉默了一會兒,宋褘苦笑地搖頭道:「翠煙姑娘,你認錯人了。」

  可是,這句話剛一說完,宋褘便覺得自己真是緊張地傻掉了,一句話便已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宋姑娘」

  裴瓔從門外走了進來,先是喚了一聲宋褘,隨後道:「宋姑娘,我來替二郎向你致歉,你是他的大恩人,他卻讓你傷心至此,請宋姑娘受我一禮。」

  說著,裴瓔向宋褘屈膝執禮,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宋褘見過裴瓔,也知道裴瓔是個有誥命在身的貴人,即便是有什麼恩情,身為平民的自己也受不起裴瓔的這一禮。

  故此,宋褘趕忙將身子向一旁躲閃,還禮道:「夫人,您別這樣,宋褘與李大將軍並無恩情可言,也不相識,您恐怕是誤會了。」

  當下,彼此的身份都是尷尬的,宋褘尤甚。

  無名無分且賭氣離開的宋褘,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人家夫人找上門的狀況。

  因此,她的第一反應很尋常,做出了全盤否認的態度。

  「宋姑娘,你誤解我了。」裴瓔豈能看不出宋褘的意思,笑道:「今日,我冒然來訪,別無他意,只為能向你真心致謝。」

  說著,裴瓔左右環顧,見鋪子裡光線昏暗,空間狹小,輕聲問道:「宋姑娘,若是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尋個地方說說話嗎?」

  宋褘稍作猶豫,點了點頭。

  路上,馬車緩行,丫鬟翠煙跟在馬車的一側,宋褘則在車廂內,坐在了裴瓔的對面。

  宋褘是個見慣場面的人,即便與不熟識的人相處,也不會拘謹無措。可不知為何,在裴瓔的面前,她也想說幾句客套話來緩解尷尬的氣氛,偏偏就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無奈之下,宋褘只得略低著頭,任憑裴瓔的目光上下打量。

  汜錦河,滎陽城的內河,屬汜水的一段支流。

  三月春水桃花浪。

  當下,兩岸盛開的桃花,讓汜錦河正處於如此的美景中。

  此刻,夜色剛起,皎潔的月光流淌在河面上,泛起點點精芒。水中的桃花花瓣起起伏伏,好似隨波蕩漾的嫣紅小舟。

  岸堤處,青草已經冒出了頭,一片嫩綠覆蓋了原有的土褐色,淡淡的青草香與甜甜的花香交融在一起,瀰漫在輕柔的夜風中。

  「宋姑娘,我們在這坐一會兒,說說話,好嗎?」

  裴瓔走到翠煙鋪好的布毯前,轉頭招呼宋褘一同坐下。

  宋褘默默地走上前,跪坐在了布毯上,目光平靜地望向裴瓔,等待著應該到來的責難。

  翠煙再次走過來,將一小壺酒與兩支酒盞擺在了布毯上。宋褘疑惑不解地望著裴瓔,繼而又環顧左右。

  周遭一片寂靜,看不到任何人的走動。

  「宋姑娘,別擔心。」裴瓔拿起小酒壺,將酒盞斟滿,把其中的一盞酒遞給了宋褘,繼續道:「你也應該知道,這裡不會只有咱們三個女人,周圍的影衛中,還有幾個是你熟識的。」

  宋褘剛恭敬地接過酒盞,道了一聲謝,聽裴瓔如此說,不禁怔然地望向裴瓔。

  自己熟悉的影衛,就是二郎在洛陽時安排的那幾名護衛,既然裴瓔會如此說,表明她早已經知曉了所有的事情。

  「不說這個啦,咱們姐妹就吃些酒,說說心裡話。」說著,裴瓔隨意地將手中的酒盞舉起,一口飲盡了盞中酒。

  宋褘望著裴瓔,輕掀面紗,也將盞中的酒喝了下去。

  談不上推杯換盞,一盞又一盞的酒只是在一問一答中飲下,兩個話不多的女人也很快喝光了壺中酒。

  若論酒量,裴瓔比不上宋褘,但受了李峻的薰陶,她的性子也愈發地灑脫起來。

  裴瓔見酒壺已空,轉身喚道:「翠煙,再拿壺酒來。」

  翠煙依命取來了一壺酒,見裴瓔的面頰泛紅,輕聲勸道:「姑娘,您別喝太多了。」

  裴瓔笑著搖了搖頭,剛要為宋褘斟酒,酒壺卻被宋褘奪了過去。

  「夫人,只要您允許我留在滎陽城,無論怎樣的責難,我都能承受。」

  宋褘不清楚裴瓔到底要做什麼,如果一壺酒能化解裴瓔心中的怨,宋褘願意陪她大醉一場。

  然而,宋褘也是女人,她清楚不會這樣簡單。

  再豁達的妻子,也不會甘心讓別的女人走進自己夫君的心田。

  裴瓔沒有回答宋褘的話,而是輕聲地問道:「宋褘,能讓我看看你嗎?」

  宋褘猶豫了一下,還是摘去了臉上的面紗。

  這是一張標緻的美人臉,尤其是那靈動的眼眸,真正是一雙瞳仁剪秋水,萬種風情落眉間。

  然而,就是如此讓人心動的面容,卻在右臉頰處留著明顯的傷痕,一道刺目的長疤更是臥在右眉梢,沒入髮鬢。

  裴瓔怔怔地望著宋褘。

  這些傷,二郎與自己說過,而那時的自己並不在意,也根本不願放在心上。

  此刻,裴瓔真正體會了夫君的難心。

  無論是為了報恩還是出自真情,二郎的確不該背棄這個女人。

  固然,並非是宋褘毀了容貌,就該得到二郎的心,實則是因為宋褘真的是付出了真情。

  裴瓔能想像出當時的場景,也能想像到宋褘為二郎的不顧一切,若是換了自己,也是要如此的。

  「妹妹,跟我回去好嗎?」

  裴瓔問出了一句不輕鬆的話,卻也覺得是一句應該說出的話。

  宋褘聞言,神情猛然間一愣。繼而,她剛剛翹起的嘴角卻變成了淡淡的苦笑。

  「妹妹謝過姐姐的好意,可妹妹不會去乞求憐憫,更不願成為李大哥心中的一種負擔。」

  宋褘輕聲地說著,緩緩地搖了搖頭。

  裴瓔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那你就願意如此下去?如此地躲在遠處看著二郎,你不會覺得委屈了自己嗎?」

  「不會的。」

  宋褘重新戴好面紗,淺淺地笑道:「宋褘只是恢復到了從前而已,我原本就一無所有的,如今有了一份掛念,已經很滿足了。」

  耳鬢廝磨不重要嗎?

  宋褘覺得很重要,那是她曾有過的渴望。

  然而,長相廝守不是勉強就能得到,更不是一種施捨。若是如此,宋褘寧可遠遠相望,靜靜地相思。

  回府的路上,起了幾分酒勁的裴瓔倚靠在翠煙的身上,月光透過紗簾的縫隙斜照在她的臉上,兩行清淚正在緩緩地滑落。

  突然,裴瓔伏在翠煙的腿上哭了起來,是那種極力壓制下的哭聲,卻也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傷。

  翠煙很慌亂,也在跟著一起哭。

  她不知該如何勸慰姑娘,因為那是姑娘自己做的決定,一個甘心分出半個姑爺的決定。

  ★★★

  在裴瓔與宋褘月下對飲之時,李峻就已經得知了消息。

  他想笑,更想即刻返回城中,但最終還是忍下心急,與大家一起留在了廣武山中的衡廬。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再也丟不了,正好和裴瓔一起去揚州,這下也就放心了,不差這一晚的。」

  直到臨睡前,李峻都在如此地勸慰自己。

  然而,當他清晨來到東籬巷時,卻怔在清梔繡坊的門前。

  此刻,一把鐵將軍正掛在鋪門上,透過房門的縫隙能看到鋪子裡已經空無一物,更沒有宋褘的半分身影。

  「人人呢?」李峻轉頭問向杜麟,繼而又大力地拍打了幾下緊鎖的鋪門。

  杜麟是與李峻一同返城的,並不知曉具體的情況。他見李峻發問,趕忙對身邊人吼道:「去把彭毅給我找來,怎麼什麼事都辦不明白?」

  不多時,彭毅騎馬趕了過來,見狀也是大吃一驚,忙說道:「昨夜還在呢?是影衛親自送回來的,這怎麼一大清早就不見了?」

  李峻沒有說話,依舊在隔著門板向內張望。

  杜麟抬腿踹了彭毅一腳,罵道:「你他娘的問誰呢?這是咱們的滎陽城,你連個人都看不住嗎?」

  「她在滎陽還有什麼去處?夫人與她都說過什麼話?」李峻的心中有了幾分不好的感覺,但他不確定,裴瓔不是那樣狠心的人。

  彭毅看出了李峻的神情變化,趕忙回道:「夫人只是與宋姑娘在河邊飲酒,兄弟們不敢靠前,沒聽清說什麼,宋姑娘倒還有個姨母住在平澤東岸。」

  「柳姑姑?去平澤。」

  李峻吩咐了一句,快步地朝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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