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石雨下的無情

  清晨,皇宮,崇德殿。

  當下,滿目蒼夷很適合形容這座大殿。

  大火之後的崇德殿雖未倒塌,卻也僅剩下了一個空架子,未及修繕下,大殿中不僅陳設寒酸簡陋,就連屋頂的金瓦都殘缺不全,四處漏風。

  站在金階之下,李峻覺得這滿目瘡痍何止是這座殿,整個天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聽著聖旨的宣讀,群臣的表情各有不同,但大多數人都心懷驚異與妒忌。

  他們驚異於李峻能得到東海王司馬越的重用。

  然而,這份驚異很容易找出解釋,裴王妃所領導的洛陽東軍就是李峻在指揮,東海王府在洛陽的實力得以保全,也正是有李峻的運作在其中,這就是原因。

  因此,許多朝臣的驚異也很快轉為了妒忌與懊惱,懊惱自己為什麼沒能在第一時間投向東海王府。

  對於這些,李峻毫不在意,他只感覺整個事情猶如一場鬧劇。

  在這裡,天子欽封李峻為滎陽太守,武威大將軍。也是在這裡,天子頒下詔書,削除李峻的全部官職,並要誅殺李家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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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在這裡,李峻失去的一切被重新還了回來,而且還多了一個滎陽縣侯,食邑達兩千餘戶。

  金階之上,天子司馬衷坐在破損的龍椅上,神情冷漠地望向李峻。

  此刻,他真的成為了孤家寡人。

  司馬越在入宮之前,先是領兵殺了天子身邊的所有禁軍與宮人,其中就包括重傷在身的安西將軍嵇紹。

  不僅如此,就連暫領左衛的劉喬與劉祐父子也被解了兵權,貶為了平民。

  隨後,司馬越派出自己的近衛進入皇宮,徹底掌控了整座皇城。

  如此之下,天子司馬衷真的成為了孤家寡人,變成為了一座毫無權利可言的泥胎。

  司馬衷痛恨所有人,也包括眼前的李峻。

  李峻能看出天子的恨,他淡淡地望向司馬衷,退後一步,執禮謝恩。

  「李將軍,今日一戰,你可有必勝的把握?」

  站於群臣之首的司馬越向前一步,並未看一眼天子司馬衷,而是轉身問向了李峻。

  當下,司馬越自封為太傅錄尚書事,總理一切朝政。

  李峻面向司馬越,躬身施禮道:「請太傅放心,末將必當一舉突破叛賊的營壘,提張方的人頭來見太傅。」

  並非是李峻在誇海口。

  雖然滎陽軍的兵力相差與長安軍,但李峻不覺得這是劣勢,滎陽軍完全有碾壓長安軍的實力。

  另外,這一戰是場對決,不僅關係到滎陽軍的顏面,更會影響到後續計劃的實施,李峻認為必須要勝。

  司馬越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回望了一眼身後的天子,繼而又環顧了一下殿中的群臣,笑道:「好,滎陽侯,本王等你的凱旋。屆時,本王定會率滿朝文武出城相迎。」

  整個朝會,直至李峻領旨離開,群臣拜退出崇德殿,天子司馬衷都沒有說一句話。

  他已經無話可說,也沒有權利說話,只能當一個不享香火的泥胎。

  ★★★

  洛陽城西,十三里橋。

  對於滎陽軍的到來,張方在次日的凌晨便得到了消息,這讓他本就焦急的心更加暴躁了,殺的女人也就又多了幾十個。

  然而,殺人後的張方在心念上有了一個轉變。

  自己為什麼一直要想著退呢?為什麼總想要給河間王司馬顒當條看門狗呢?

  為什麼就不能成為董卓那樣的梟雄,挾天子以令諸侯呢?

  有了如此的心念,張方也便放棄了向西退走的策略,他不打算回長安了。

  他要先通過固守營壘來消耗滎陽軍,繼而全面擊垮滎陽軍,殺了李峻,殺了司馬越,再次攻進洛陽城,徹底占據這座天子之城。

  如此之下,張方命軍卒加固了營壘的防護,做好了防守反擊的準備。

  正午時分,暖陽高高地掛在碧空上,幾朵流雲正懶散地浮在天際,等待著清風的吹送。

  漸漸地,十三里橋的周圍有馬蹄聲響起,繼而便是步卒行軍的腳步聲,隨後這些聲響都被隆隆的車輪聲所掩蓋。

  眼下,洛陽城中不缺做工的人。

  做工可得口糧,僅此一點便能召集成千上萬的勞力。

  另外,洛陽城中也不缺石頭與木料。

  倒塌的房屋與未倒塌的房屋都是這些物資的來源,李峻只負責發出將令,他不在意何倫到底拆了誰家的府宅。

  短短的幾日內,杜麟帶人拉回了數百架投石車與壕橋,同時裝滿石料的獨輪車也被源源不斷地推出了洛陽城。

  此刻,這些攻城設備與獨輪車正被數千名衣衫襤褸的男人用力地推著,緊緊地跟在滎陽軍的身後。

  樊村,位於十三里橋的西北。

  這裡是個開闊臨河的地勢,極適合聯營布防。因此,長安軍的聯壘就建在了樊村。

  張方所在的營壘居於整座聯壘的正後方,其方便是湍急的獅河水,兩邊則是副將華潼與龐祝的營壘。

  故此,李峻要想攻至張方處,別無他法,只能先要破掉華潼與龐祝兩點,直接沖向張方的營壘。

  於此同時,郭誦與騫文必須要牽制住華潼和龐祝,使他們無法領兵救援張方。否則,李峻將會處於三面臨敵的險境。

  遠遠地,騎在戰馬上的李峻看到了長安軍那成品字形的大型聯壘,不禁皺了皺眉頭。

  他發現聯壘又增加了諸多的防護。

  舉目望去,壘牆增高了許多,並添置了箭垛,牆內更是新修了不少牢固的防禦工事。

  牆外,原本的壕溝有所加寬,而且向前交錯地出現了數十道新溝,雖然都是臨時搶挖的,並不太深,卻能對軍騎的衝擊造成極大的阻礙。

  另外,在那些半人深的新溝中有刀影閃現,應該是藏有大量的刀卒與弓箭手,憑此也構成了一道道獨立的防禦牆。

  至於張方的主營,因相距較遠,李峻看不分明,想來在防禦上也應是有所增加,不會少於眼前的這些舉措。

  「傳令.」

  李峻轉頭喊了一聲,一名傳令官即刻來自了近前:「傳我將令,命谷望山的周靖與王瑚速領兵趕至十三里橋,命宜陽一線的李惲也立刻領兵返回。」

  說罷,李峻一揮手,傳令官迅速帶人分頭向谷望山與宜陽兩處快馬而去。

  聽李峻出此軍令,一旁的郭誦遲疑道:「二郎,那兩邊不守啦?」

  「不用守了,張方應該是不打算走了!」李峻冷笑地繼續道:「照眼下來看,他是想憑藉聯壘來據守,待咱們兵力消耗過大時,他會率長安軍全力反攻,繼而拿下洛陽城。」

  郭誦點頭道:「那正好,咱們圍死他,來個瓮中捉鱉,讓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李峻沒有作答,只是皺眉望著前方,繼而又向西北方向望了望,沉思了片刻,衝著郭誦笑了一下。

  郭誦疑惑道:「你想到了什麼妙計?」

  「水淹七軍。」

  李峻見郭誦不解,笑著繼續道:「周靖在落馬溝幹過一次,活活淹死了七千鄴城軍。」

  「那咱們如何水淹?」郭誦抬眼前望,問道:「二郎,怎麼引水過來呀?能將他們都淹死嗎?」

  望著樊村的一馬平川,郭誦無法想像要多大的水才能淹了這裡。

  「不,這裡肯定達不到落馬溝的效果,沒有大的落差,水的流速快不了。再說無法封堵河水,淹不死他們。」

  李峻搖了搖頭,繼續道:「不過,咱們可以將樊村變成一片水澤,讓長安軍無法繼續待在聯壘中,把他們徹底逼出來。」

  再堅固的聯壘也不能泡在水中。

  那些壘牆不過是積土堆砌而成,經水浸泡下必然會坍塌,而營壘中的軍卒更不可能長時間地泡在水中,氣溫畢竟還是冷的。

  李峻就是要將他們逼出來打,盡最大的可能來減少滎陽軍的傷亡。

  「郭誦,你讓人帶那些民夫向西北去,挖開獅水的河道。」

  李峻說著,抬手指向遠處:「獅水由西北向東而來,只要挖開一個缺口,必定會淹了樊村,到時看張方怎麼辦?」

  「好,我來辦這事。」郭誦應承了下來,轉身對張皮吩咐了下去。

  這時,騫文縱馬來到近前,大聲道:「大將軍,咱們是先用石頭砸他們?還是先解決那些壕溝里的地鼠?」

  騫文早就看到聯壘外的壕溝里有不少的長安軍,看著他們縮在溝里竄來竄去,簡直就像是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

  「你不要管他們,領兵守在原地。」

  繼而,李峻又轉頭命道:「耿稚,命盾兵在前防護,讓所有的投石車做好準備,直接砸左右兩側的營壘,給我狠狠地打。」

  在滎陽軍中,耿稚司射聲校尉一職。因此,李峻便讓他負責了數百輛投石車的事項。

  幾聲傳令後,原本在前的滎陽軍有序地撤向兩側,大盾組成的盾牆護在了最前端,數百輛投石車一字並列,做好了投石的準備。

  此刻,張方並沒有守在主營壘中,他正站在左營壘的一座塔樓上,也正好望見了那長長的一排投石車。

  「媽的,姓李的王八蛋,如何還能想到用這東西?他哪裡弄來這麼多的投石車?」

  僅僅是愣了幾秒,張方便大罵地跑下了塔樓,並大聲地吼道:「都他娘的躲好啦!對面要投石啦!」

  隨後,他翻身上馬,快速地向自己的主營奔去。

  片刻後,整個樊村響起了大石飛起的呼嘯聲。

  大小不一的石頭被彈射升空,密集得幾乎遮蔽了午後的暖陽,繼而又帶著令人心悸的尖銳聲落下來,如同石雨般砸向了長安軍的左右營壘。

  大石本就帶著重量,再加上由高空落下,這股威力雖然比不上後世的炮彈,但產生的殺傷效果也是不同凡響。

  張方是做了提醒,但他快速地離去,導致軍令沒有被傳達下去,左右營壘中的多數軍卒並不知曉。

  當塔樓中的其他人有所發覺時,卻已經是來不及了,無數的大石已經飛起在空中,並隨著他們的叫喊聲無情地砸了下來。

  「轟轟.

  「砰」

  大小不一的石頭落下時,發出了不同的聲響。

  因為,有的大石砸塌壘牆,又或是砸穿了防禦工事。有的則是砸在了長安軍卒的身上,直接將人砸成了一攤肉泥。

  一瞬間,兩座營壘中的長安軍慌亂成了一團,四下奔逃地尋找著可藏身之處。然而,在不停砸來的漫天石雨中,能否避開成了一種聽天由命。

  他們根本不知道何處才能抗下大石的猛烈衝擊,也根本不曉得自己的命能否活到下一秒。

  在這場石雨中,左右營壘的諸多防禦設施被砸毀,大量的長安軍卒也死在了亂石中,同時死去的也有那些被擄來的城中女子。

  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在想要打造投石機的時候,李峻就想到了這一點,但他依舊做出了這個決定。

  無情?冷血?

  或許,世人可以這樣說他,李峻並不在意。

  人是自私的,李峻從不否認這一點。

  拋除這一點,李峻覺得對那些人什麼都做不了。

  他幫不了她們,絕不可能用滎陽軍的命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