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重逢

  「不必拘謹,世回沒事就好。」

  裴王妃擺了擺手,繼而笑道:「世回啊,你既然冒充我家二郎,本宮就認下你這個弟弟,以後你便喚我一聲阿姐,可好?」

  對於李峻的為人與膽識,裴王妃一直都很欣賞。

  她之所以如此說,除了認可李峻外,更希望李峻能徹底投向東海王府。

  另外,若說長沙王司馬乂是洛陽軍的魂,那武威大將軍李峻則是洛陽軍的膽。

  當下,洛陽軍的魂不在了,可膽氣卻回來了,這不僅讓李惲與何倫高興,裴王妃亦是倍感欣喜。

  見裴王妃如此說,李峻趕忙作長揖道:「王妃,那世回就僭越了,二郎見過阿姐。」

  裴王妃伸手扶起李峻,笑道:「好,本宮沒有弟弟,今日也便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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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閒敘後,大家在感慨之餘,談話也自然回到了正題上。

  「王妃,世回覺得天子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消耗掉王府在城中的力量,以防大王突襲回京。」

  畢竟,何倫與李惲都在,李峻沒必要在此時與裴王妃攀附。

  既然人家給了臉面,自己也應該懂得如何使用。

  裴王妃點了點頭,望著李峻,聽著他接下來的話。

  「天子的算盤打得很好,想讓咱們與張方斗,他再做個得利的漁翁,呵呵」

  李峻冷笑了一聲,繼續道:「王妃,咱們可以與張方斗,但也要把火引到天子那裡,逼著他支持咱們。」

  經過這一次的事情,李峻清楚在洛陽軍的潛意識裡,不論是魂也好,膽也罷,都抵不過天子的那面騶虞幡。

  他要讓司馬衷不能再舉幡,也不敢再舉幡。否則,就讓他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裴王妃不明白李峻的意圖,但她知道李峻有謀略,趕忙問道:「二郎,你說說看,如何將火引向天子?」

  「羊皇后,大晉皇后。」

  李峻話語停頓,望著眼前的三人,繼續道「張方廢皇后以立威,天子卻一再縱容,假意示弱以得天下心。」

  裴王妃蹙眉不語,李惲搖頭苦嘆。

  何倫則憤慨道:「便是如此,真不知道天子在做什麼?好好的勝局,竟讓他折騰成如今的樣子。」

  李峻清楚司馬衷在做什麼,但不願去評價這一做法的對錯與否。

  當下,對與錯都不重要了。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內亂終會導致外侵,那時的苦遠勝於當下的數倍。

  「羊皇后,咱們要救出皇后以銼張方的銳氣,再以天子的名義重新尊為大晉皇后。」

  李峻見裴王妃頷首,繼續道:「屆時,張方必然認定是天子所為,會把火氣發到天子的身上,也會逼得天子無招可施,完全倒向咱們。」

  「待皇后救出後,咱們再奪下城東.」

  「.不會他希望洛陽軍內鬥,不會幹預,隨後,咱們再」

  「如此,我們可以慢慢拖住」

  從謀劃說起,裴王妃三人就很少打斷李峻的話,他們都在聽,也都在暗暗讚嘆。

  李峻的計劃很周密,幾乎詳盡到了每一個細節。

  因為,從躲在錢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開始推演這個計劃了。

  這一結果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拖死洛陽城中的五萬長安軍,直到東海王領兵歸來。

  其實,李峻並不在意天子倒向誰。

  也可以說,他在意的不是天子,而是張方那五萬長安軍,這一點倒與司馬衷的思慮相同。

  李峻不想這五萬兵馬返回長安,更希望能將這些長安軍徹底滅掉在洛陽。

  之所以會有如此想法,李峻是在為全身而退後的出路做準備。

  亂世已成必然,他不想再做任何的努力去改變。

  或許,也真的是改變不了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要打出一個活命的機會!

  至於天子,朝廷,洛陽城中一切的人與事,李峻不會再看一眼。

  當一抹殘陽即將落盡,李峻與杜麟等人走出了東海王府。

  幾人都是遊俠的打扮,頭上皆戴了遮面的斗笠,短柄寬刃的斬風刀握在手中,更有著行走江湖的風範。

  軍卒雖是悍勇,但他們也不願意招惹遊俠。

  一旦有了仇恨,便會招致不死不休地追殺,誰會嫌自己的命長呢?

  走出銅駝大街,李峻等人拐進一個長巷。

  巷子的盡頭是孝明里,再向東行便會進入東城。

  巷子倒也不窄,三四人並行也是空間有餘。

  幾人行至巷子的中段,看到前方有五六個人正與一人廝打。

  被打之人衣衫襤褸,如同亂草般的鬚髮遮擋了大半張臉,似乎還跛了一條腿,反擊得很不利。

  這幾天,李峻見慣了這樣的事情。

  為了能活著,人可以殺人,人也可以吃人。

  他不會去干預。

  因為,這種事情沒有對錯,弱肉強食便是如此。

  另外,這些人與他也沒有關係,是生是死都沒有關係。

  有時候,李峻也分不清善與惡的界限到底在哪裡。

  漸漸地,跛子落了下風,被人騎在了身下。

  然而,跛子不顧其他人的拳打腳踢,只是死命地揪住身上之人的頭髮,將那人的脖子扯到了嘴邊,一口咬了上去。

  血從跛子的口中湧出,不是他的血,可他卻在大口地喝著。

  剩下的幾人見狀,驚懼地後退了幾步,隨後便紛紛逃離了巷子。

  等了很久,跛子將身上的死屍推開,坐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了一小塊粘滿血的饃饃,小心地咬了一口。

  突然,他爬在地上大口地嘔吐,將剛才喝進去的血都吐了出來,也包括那一小口饃饃。

  吐完後,跛子再次坐直了身子,後背靠在了巷子的牆壁上。

  他抹了一把臉,轉頭望了一眼李峻等人,不在意地轉回頭,小口地吃起了手中的饃饃。

  「咱們走吧。」

  李峻輕聲地說了一句。

  跛子不是威脅,他們也不會去搶跛子的那點饃饃,大家都只是路人。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啊.天知曉.」

  經過跛子的身邊時,李峻隱約聽到跛子在哼唱,調子有些亂,但他聽清了歌詞。

  在這世上,除了李峻身邊的人,沒有人回知曉這首歌,就連新入城的影衛都沒有聽過。

  那些曾與杜麟一起放聲高歌的影衛都戰死了,除了杜麟,這洛陽城中怎麼會有人知曉呢?

  李峻怔住了身子,停下腳步,緩緩地轉回了頭。

  不對,還有一個人知道。

  那個人曾纏著自己,死皮賴臉地讓自己教他。

  「王瑚.?」李峻在試探地問,聲音有些發顫。

  跛子沒有反應,似乎是沒有聽見,但李峻看到跛子的手抖了一下。

  李峻摘下了斗笠,將眼罩也扯了下來,再次喚道:「王瑚,是.你嗎?我是二郎呀!」

  這一次,跛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就連為之拼命的饃饃都掉在了地上。

  王瑚抬起了頭,使勁地抹了一把眼眶,望著蹲在自己身前的李峻,他笑了起來。

  他的笑很苦,眼中也滿是水花。

  從鬼王廟逃出,王瑚並沒有去找諸葛銓,他不想連累別人,但他去了青梅巷。

  然而,望著燒毀的院子以及殘垣破壁中的焦屍,王瑚整整呆坐了兩天兩夜。

  隨後,他成為了乞丐,遊走在洛陽城中。

  他並不是為了活著,他是在尋找,即便聽說李峻已經死了,他也在尋找。

  因為,王瑚不相信李二郎會死。

  「二郎,你果然活著,大王被燒死啦.燒死了呀」

  王瑚依舊坐在地上,依舊背靠著牆壁,任由淚水打濕整張臉。

  「我知道我知道。」

  「走你跟我走」

  李峻抓住王瑚的手,想要把他拉起來。

  王瑚笑著搖了搖頭:「二郎,我就是不相信你會死。活著,也就是想看到你沒死,能替大王報仇。」

  說著話,王瑚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苦笑道:「二郎,王瑚是個廢人了,兄弟不能幫你了。」

  「媽的,誰敢說你是廢人,我李二郎就屠了他全族。」李峻用力將王瑚拉起,抬手抹了一把臉,吼道:「給老子起來,走,我背你走。」

  杜麟剛想上前,卻被李峻厲聲喝退。

  如此的,李峻背起了王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長巷子。

  「我會替大王報仇,報完仇,你跟我回滎陽,然後咱們去雍州,去仇池,去打咱們的天下。」

  李峻重傷將愈,身體還很虛弱,但他依舊背著王瑚,邊走邊說。

  「你給我領兵,不用你衝鋒陷陣,打下一座城池,你就給老子守好了。

  「怎麼樣?啊?說話呀!」

  李峻停下腳步,大口地喘息了幾下。

  王瑚掙扎地下了地,望著一臉虛汗的李峻,咧嘴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笑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二郎,兄弟能走,就只是殘了一條腿。」

  王瑚抬手搭著李峻的肩膀,拖著右腿,隨著李峻一同前行。

  「媽的,你一個乞丐還這麼沉!」李峻笑罵著王瑚。

  王瑚咧嘴笑道:「老子能搶呀!」

  繼而,他又將頭湊近李峻,問道:「二郎,你真要打雍州?」

  「不光雍州,我還要把李雄趕出川蜀,占了那裡。」

  李峻擦了擦臉上的汗,笑問道:「怎麼樣,敢不敢跟我去?」

  王瑚緊摟了一下李峻的肩頭,笑道:「只要二郎不嫌棄我王瑚,到哪裡我都敢去,別看我殘了一條腿,照樣能殺人。」

  「哈哈.」

  「哈哈哈」

  李峻笑了起來,王瑚也笑了起來,杜麟與幾名影衛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大家都相信王瑚能殺人,剛才也都看見了。

  當人變成一隻兇殘的野獸時,殺人也就成為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