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如紗的心結

  龍華寺,位於城東,臨近太倉。

  龍華寺的建造時間,較城西的白馬寺要晚些,卻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伽藍。

  然而,戰火之下,即便是佛門聖地,也難免不被波及,龍華寺的香火斷了。

  人就是如此。

  命都保不住了,求再多的神佛也沒用。

  幾世後的因果,對今生的苟活毫無用處。

  起初,龍華寺湧進了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僧人慈悲,收留了他們。

  後來,寺廟被東城的地痞占為己有,誦經念佛的僧人也就此成為了他們的雜役。

  杜麟潛進城後,率領影衛殺了那些地痞,血濺到了佛祖的神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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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人們並沒有說什麼罪過,甚至連亡靈超度都沒做,直接將地痞們的屍體扔出了龍華寺。

  他們恨急了地痞,起了嗔念。

  經閣內,李峻歪坐在木榻上,聽杜麟講述滎陽方面的情況。

  隨後,他思忖了片刻,搖頭道:「咱們暫時不離開洛陽城,滎陽那邊就讓東海王來處理。我若此時回去,反倒會讓司馬越有所顧慮。」

  杜麟遲疑道:「大將軍,他會有什麼顧慮?咱們還不是為他東海王出力。」

  李峻搖了搖頭,苦笑道:「人都私心,司馬越應該知曉了我與長沙王的關係。那個天子不傻,懂得什麼叫離間計,會把消息傳到兗州的。」

  「大將軍,那又如何?」杜麟問了一句。

  李峻撇嘴道:「東海王會起戒心唄!那樣對滎陽不利。」

  「我留在洛陽城,司馬越會獨掌滎陽軍,只要郭誦遵聽他的王命,就會被認為是心腹,滎陽軍也自然成了東海王府的勢力。」

  李峻說著話,坐直身子,將宋褘遞來的湯藥一口喝光。

  杜麟皺眉道:「大將軍,屬下覺得郭督護與滎陽軍的弟兄們不會有二心,不會聽那個東海王的話。」

  李峻擺手笑道:「這不是二心的問題,必須要這樣做,郭誦能明白,魯先生更知曉該如何做。」

  「好苦,真難喝.」

  李峻假裝抱怨,將藥碗遞還給宋褘,繼續道:「現在,裴王妃那邊應該也很難,天子和張方都不會放過她,我要留在洛陽城助她。」

  宋褘接過藥碗,衝著李峻噘了噘嘴,笑著走回了裡間。

  宋褘不懂李峻為什麼要留在這是非之地,她很想馬上離開洛陽城,但二郎說不走,自己就留下來陪著二郎。

  「裴王妃?」

  杜麟不解地問道:「大將軍,咱們如何助她?為什麼要助她呢?」

  「如何助她.?」

  李峻盤起腿,抬手揉了揉發緊的傷處,繼續道:「這個,我還沒想好,但幫了東海王府,咱們會重新得到司馬越的信任,我才能全身退出。」

  當下,李峻已經知曉長沙王被燒死,更知道司馬乂的屍骸被胡亂地埋在西城外。

  復仇,並非是李峻留下來的主要原因,但他還是想要做些事情,不想讓「厲王」的諡號辱了司馬乂。

  另外,既然長沙王已死,所有的計劃就已經都落空,自己也到了該抽身離局的時候了。

  如何離開?下一步該怎麼做?

  李峻一直都在考慮,心中也有大致的方向。

  黃昏,天空飄起了輕盈的雪,似花若蝶,如舞如醉,轉眼將伽藍聖地覆在了銀白之中。

  宋褘站在藏經閣外,立於飛雪中,仰頭望著菩提樹那巨大的樹冠,雙手合十地做著禱告。

  她恢復了女裝,頭髮依舊是短的,顯得有幾分不和諧,臉上更是遮了一層輕紗。

  漫天的飛雪中,少女如同孤芳的玉梅,又似墜落凡塵的洛仙。

  李峻站在門前望了一會兒,上前將厚氅披在了宋褘的身上。

  「想春桃了吧!」

  李峻將宋褘擁進懷裡,想要用自己的體溫來暖去少女的哀思。

  春桃的屍身被杜麟找了回來。

  經由惠淨大師的超度,春桃葬在了龍華寺的塔林,永久地沉睡在這佛門聖地中。

  「嗯」

  宋褘抽泣了一下,點了點頭:「傻丫頭還說一輩子都會陪著我,會陪我到滎陽,一起買個小院子,一起.」

  宋褘的話沒能繼續說下去,背靠著李峻哭了起來。

  有些悲傷,不是說幾句話就能安慰。

  李峻不想說那些無用的話,只是緊緊地摟住宋褘,任由她將心裡的難過都哭出來。

  「哎呀!快進去,你身子剛好些,別再凍到了。」

  哭了小一會兒,宋褘才覺察到李峻只是單衣在身,趕忙抹了一下輕紗後的淚水,拉著李峻回到了房中。

  坐在木榻上,李峻拉過宋褘,抬手掀起了那張遮面的輕紗。

  宋褘臉上的結痂已經脫落,癒合之處的新肉帶著粉紅,遍及半張臉。眉角處的傷也好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面紗被李峻輕輕摘下,宋褘想要阻攔,卻被李峻搖頭制止。

  「宋褘,你很美,過去如此,現在也一樣的,你不需要帶這個,相信我。」

  有些心結很薄,薄若一層紗。

  李峻不想讓這層紗成為宋褘的心結,他要親手解開它。

  宋褘怔怔地望著李峻,任由李峻的手輕撫著她的臉頰。

  片刻後,宋褘含著淚,笑著搖了搖頭。

  李峻輕拭去宋褘的淚水,更為溫柔地笑道:「我的女人,我覺得美也就夠了。除非你不喜歡我,不想成為我李世回的」

  女人兩個字,李峻沒能說出口,宋褘的紅唇已經將這兩個字吻了回去。

  ★★★

  銅駝大街,東海王府。

  偏廳內,裴王妃將天子密詔請出來,放在了何倫與李惲的面前。

  「王妃,天子是什麼意思?是他藉手殺了長沙王,如今遭成此等局面,又想讓咱們抗擊張方,這.」

  何倫的怨言沒有繼續,畢竟自己還是個臣子,妄議天子可是死罪。

  裴王妃苦笑了一下,轉頭望向李惲,問道:「李將軍,你如何看待這件事。」

  李惲,原青州刺史,王敦調往青州後,他便被司馬越封為龍驤將軍,負責洛陽城的守衛。

  之前的守城戰中,李惲雖不是長沙王司馬乂的心腹愛將,卻也因領兵有方,殺敵悍勇,得到了司馬乂的讚賞,與李峻也有了幾分交情。

  得知長沙王與李峻的死訊後,李惲感到心灰意冷,卻也是無能為力。東海王不在城中,憑他自己是做不了什麼的。

  見裴王妃問話,李惲起身執禮道:「王妃,末將認為,天子是因為錯估了張方,才想要滅掉張方,同時也想耗盡咱們東海王府的勢力。」

  「唉是呀!」

  裴王妃苦嘆一聲,愁道:「本宮也知曉天子的意圖,可咱們再不反擊,恐怕張方就要殺進府了。」

  近幾日,多家王公大臣的府邸被長安軍劫掠,不僅被搶奪了糧食與金銀,府中的女眷也被盡數糟蹋,震驚了整個朝堂。

  然而,天子無動於衷,大臣們更是拿張方的長安軍無可奈何。

  東海王府雖未被衝擊,但昨日已有長安軍將領上門挑釁,多虧李惲領洛陽軍及時趕至,才避免了慘劇的發生。

  李惲緊鎖眉頭,沉默不語。

  他知道憑藉自己手下那幾千人,也只能是起些威懾,根本打不過長安軍。

  更何況,洛陽軍的魂沒了,軍心早已經散了。

  何倫思忖了片刻,提議道:「王妃,大王現如今坐鎮滎陽城,王妃不如先去滎陽避一避。」

  裴王妃搖了搖頭,神情堅毅道:「本宮不走,這裡是大晉的都城,是先皇立下的基業,豈能讓一個鼠輩禍亂至此。」

  說到此處,她站起身,邁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短刀,繼續道:「天子昏庸,為臣的就要整肅朝綱。大王不在,本宮雖是一介女流,也能替大王殺了張方那狗賊。」

  裴王妃的話說得英氣十足,豪氣沖天,而李惲聽來卻是苦笑不已。

  殺張方?

  如何殺呀?

  就算東海王班師回朝,想要打退長安軍,也是要有一番血戰,能不能攻下洛陽城都難說。

  這時,府門處的一名家將快步走進門,執禮道:「啟稟王妃,府門外有人求見,說是王妃家的二郎。」

  「二郎?」

  裴王妃疑惑地望著家將。

  她只有兄長和小妹兩人,不清楚家中何時又多了個弟弟?

  「二郎.二郎?」

  突然,裴王妃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早應死去的二郎。

  想到此處,裴王妃將短刀放回架上,急聲道:「速帶他來見我,關閉府門,沒有本宮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離府。」

  一個弟弟而已,何要如此緊張?裴王妃的舉動讓何倫與李惲覺得有些奇怪。

  然而,當李峻走進偏廳,摘下左眼處的黑罩後,不僅是何倫與李惲大吃一驚,就連有些心理準備的裴王妃都愣了許久。

  「王妃,世回冒用您的家人,實屬無奈,請王妃恕罪。」

  李峻先是向裴王妃請罪,隨後又向王倫與李惲拱手道:「何兄,李大哥,世回給兩位兄長見禮了。」

  「你你.」何倫上下打量著李峻,半天也沒多說出幾個字。

  李惲則是走到李峻的身前,轉了一圈後,大笑地摟住李峻的肩膀:「李二郎,你沒死呀!你可讓哥哥白落淚啦。」

  說罷,他才想起裴王妃還在一旁,趕忙退後一步,長躬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