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心亂

  李府內,眾人是有慌亂。

  然而,這份慌亂不是因為府門外的洛陽軍,更不是他們手中持有的天子詔。

  在滎陽城中,沒有人能隨意闖進李府,更沒有人敢傷害李峻的家人,裴瓔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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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峻犯叛逆之罪,已被斬首示眾,其三族同罪當誅,即刻押往京城行刑。」

  裴瓔並沒有聽見後邊的話,僅聽到李峻已被斬首時,便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仰面向後倒去。

  她的性子是堅強,也在努力地當好李府的主母,但畢竟還是個年歲尚淺的小婦人。

  裴瓔經歷過家破人亡,也曾悲痛欲絕,是李峻的愛護讓她挺了過來。從那時起,李二郎就成為了她生命中的全部。

  如今,生命中的全部已經不在了,生命也便沒有了意義,裴瓔感覺整顆心都碎了。

  「二郎.二郎不會死的,他說過一輩子對我好,還沒有到一輩子呢.不會死.不會的.」

  然而,她還是拒絕相信,想要聽到一個回答,告訴她這不是真的。

  府中的人都在哭泣,沒有人能回答她。

  「妹子,二郎沒事,一定沒事,聽長姐的話,振作起來。」

  最終,李耹給了裴瓔一個想要的回答。

  當下,平陽郡已不安穩,李峻的長姐李耹與郭方的生母樊氏搬到了滎陽,住在了李府。

  郭家塢的家主郭然去了揚州,先行打理那邊的產業與府宅,安頓好後再將妻妾接過去。

  裴城遠的遺孀莒夫人和姨娘梁氏也搬到了滎陽,她們則住在了裴松明的府邸。

  李耹的性格不同於李茱,處事上比裴瓔還要堅毅果斷,頗有其父李烈的風範。

  聽聞噩耗,李耹同樣是悲痛不已。

  然而,她並沒有徹底亂了心神,清楚還有事情要做,不能就此慌亂無措。

  滅三族?

  李家本就人丁不興,這就是要將李家的人趕盡殺絕。

  不僅如此,其罪連坐的刑罰下,郭家逃不脫,裴家逃不脫,就連鄭家也難逃此劫,更有眾多跟隨李峻的人將會就此陷入絕境。

  這不是一兩個人的事,也不是一兩家的事,這可是千百條人命的大事。

  「郭誦呢?讓郭誦來見我。」李耹要見領兵的兒子,要與兒子商議一個應對的法子。

  父親與大弟為了天子而死,小弟二郎也因天子而死,李家對朝廷已經仁至義盡,該到頭了。

  此刻,身為女子的李耹有個捅破天的決定。

  她要讓兩個兒子領兵造反,無論如何都得保下二郎身後的這些人。

  彭毅知曉李耹的身份,忙回道:「郭夫人,督護在城外軍營,應該知曉了城中的事,會儘快趕過來的。」

  李耹點了點頭,問道:「府門外的那些洛陽軍如何了?」

  彭毅道:「回夫人,季弘已經領兵將他們圍住了,正等魯郡丞的命令。」

  李耹依舊點了點頭。

  繼而,她狠狠地說道:「殺光他們,一個也不留。」

  此刻,李耹說出了與魯勝一樣的話,他們都做出了一個天大的決定,不得不反了。

  李府的大門外,廝殺已經結束。

  在鄴城軍的面前,洛陽軍如狼似虎,殺得陸機的兵馬節節敗退,遺屍邊野。然而,在滎陽軍的面前,他們沒有了那股強悍。

  因為,滎陽軍的悍勇不僅不遜色與他們,甚至還要強於數倍。

  五百洛陽軍都死了,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半月前,他們曾跟在李峻的身後沖陣殺敵,從未想到過死。

  今天,他們死了,死在了李大將軍家的門前。

  或許,這就像個笑話。

  人的生死,竟然只是一個身前身後的選擇。

  他們選擇了站位,就必須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即便是身不由己,也要為此付出代價。

  當府門外恢復了平靜後,府內漸漸起了哭聲。

  隨著兩盞白燈籠的掛起,督將季弘與一千城防營的軍卒跪在了李府的大門外。

  ★★★

  城外,滎陽軍營。

  郭誦的斬風刀上還殘留著血跡。

  他剛殺了前來接管大營的官員,以及一同而來的一千兩百名洛陽軍。

  天子詔宣讀到一半時,郭誦便已揮刀。

  見狀,領兵之人舉起了象徵天子的騶虞幡。

  然而,他想像中的情形並沒有出現,滎陽軍不僅沒有放下兵刃,而且還揮舞著刀槍殺了上來。

  這很少見,更不應該發生。

  郭誦跟著李峻,只認李二郎,他不認天子,更不在意一桿破旗。

  所有跟著李峻的人都是如此,他們都不認天子,也都將騶虞幡視作無物。

  如此,少見的事情發生了,來自洛陽的人也便都死了。

  「速告知平陽,告知仇池,調集所有兵馬,攻下洛陽城,殺了狗皇帝。」

  說出這句話時,郭誦的雙目赤紅,舉起的斬風刀在顫抖。

  二郎不在啦?不可能,郭誦不信。

  他要殺進洛陽城,親自問問那個天子,二郎到底在哪裡?

  然後?

  然後,郭誦要把那個天子剁成肉泥,要屠盡整座城為二郎賠命。

  ★★★

  「郭誦,這是世回的死令,你膽敢違抗?」

  中軍大帳內,魯勝發了脾氣。

  老人許久未動怒了,如雪的鬚髮都在顫抖。

  原本,處理完府衙內的宣旨使,魯勝與杜麟要趕往李府,卻被急返城中的李釗攔住了去路。

  「郭誦要出兵攻打洛陽城了。」

  李釗的這句話讓魯勝與杜麟大驚,也便匆忙地趕到了軍營中。

  一入軍營,魯勝便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殺氣,這股殺氣中有著滔天的悲憤與怒恨。

  老人清楚這股殺氣的狠絕,它會殺光一切阻擋的人,甚至包括那些冷眼旁觀的無辜者。

  「世回沒死,還活著。」

  這句話讓郭誦有了少許的安定。

  然而,他並沒有停止兵馬的調動,執意要攻入洛陽城救出李峻,這讓魯勝動了大怒。

  當軍令匣子被打落在地時,盛怒至極的郭誦站起了身子。

  「滾一邊去,他敢把老夫如何?」

  杜麟想要護在尊師的身前,卻被老人用力地撥到了一旁。

  此刻,大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的人都望著對峙的一老一少,眼前這從未有過的狀況,讓他們不知所措。

  李峻的屬下沒有派系之分,除了身處地域的不同,所有人都是個整體。若要強行有個分別,那也只能用加入的早晚來區分。

  大帳內的將領,多數都是老李家莊護衛隊的人,也有從舊滎陽軍和部曲中提拔起來的,更有像呂朗這樣新加入的降將。

  他們是有區別,但沒人會強調這個區別,李峻對此曾有過明確的嚴令。

  魯勝是誰?

  不說他墨家鉅子的身份,就是在李峻心中的地位也是無人可及。

  李峻敬重老人,對其更有著父輩般禮遇。

  郭誦是李峻的親外甥,是李峻的至親,更是李峻最為信賴的人,他在李峻心中的地位也是無人可撼動。

  就是這樣的兩個人,當下卻橫眉冷對,大有反目成仇的架勢。

  如此一來,誰都不敢出聲,更不知該勸誰了。

  良久,郭誦苦笑一聲。

  他恭敬地走到魯勝的身前,長躬執禮道:「先生,是小子昏了頭,郭誦向您賠禮了,請先生息怒。」

  郭誦從不是個莽撞的人,在李峻的身邊更學會了諸多的謹慎。他只是被噩耗驚亂了心,一時沒能平復而已。

  從認識魯勝開始,郭誦從未見過老人發火,更別說是眼下的這種盛怒。

  老人不會無緣故的動怒,應該是自己的舉動讓老人擔心,更可能是有了憂懼。

  老人是個隱世之人,本不會入世擾心。

  為了輔佐二郎,老人離開了平春城,參與進了俗世的紛擾中。

  此刻,老人的怒不存私心,完全是在為大家而憂懼。

  故此,不論對錯與否,郭誦覺得自己該向魯勝致歉。

  「郭誦,老夫沒有生氣,老夫是在著急呀!」

  見郭誦恢復了理智,魯勝放下心來,繼續道:「世回有難,老夫的心急不少於你們,但世回的囑託是對的,你我都不能莽撞行事。」

  魯勝是個睿智的老人。

  聽了杜麟的轉述,老人即刻就明白了李峻的所思所想,也十分贊同這個周全的舉措。

  行事的方法有多種,不一定都要絕境求生,能借力打力又何必要以命相搏呢?

  更何況,就算將三處的兵力合為一體,也不足以與當下的晉軍相抗衡。

  這種風險太大,李峻想到了,魯勝也想到了。

  造反,並非是造天下人的反。

  要反得巧妙,反得讓人無話可說,反得理所應當。

  魯勝並非是想勸慰郭誦,他相信郭誦能明白這個道理。

  「督護,眼下咱們要解決嵇紹的來犯,絕不能讓滎陽有半點閃失。」

  嵇紹所領的六萬兵馬行軍緩慢,尚未過陽城山,滎陽軍的探馬並未傳回消息,魯勝也是從宣旨謁者的口中得知。

  郭誦點了點頭,隨即命道:「快馬傳令,讓李瑰速領兵退至密縣老莊,在那裡駐防。」

  繼而,郭誦又轉頭問向杜麟:「李瑰派往濟源送信的人走了幾日?」

  杜麟略做盤算,回道:「走了近六日,快馬的腳程應該到了,江霸他們也應該正向這邊趕來,平陽軍那邊會晚一些。」

  郭誦起身走到行軍圖前,查看了一番,說道:「讓滎陽西的部曲進入臨戰準備,我也會將兵馬全部拉過去,就在旃然水一線滅掉嵇紹的兵馬。」

  軍事部署由郭誦負責,魯勝不便插言,他還有另一件大事要去做。

  「郭督護,老夫要即刻趕往兗州去見東海王,想來司馬越能看清大局,會答應坐鎮滎陽。」

  這件事情很重要。

  只有東海王司馬越坐鎮滎陽城,滎陽軍才能毫無顧忌地對抗朝廷派來的兵馬,才能有理由擊殺嵇紹所領的六萬大軍。

  如此便不是造反,而是皇族間內亂的延續。

  至於司馬越,他一定會答應。

  他知曉滎陽郡的重要性,也會對天子的所作所為暴跳如雷,他會即刻領兵趕至滎陽城,與滎陽軍一起滅掉嵇紹。

  這便是造反的技巧,借力的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