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蓍草斷,澤水枯

  滎陽城,李府。

  近段時間,李府內倒是有幾分熱鬧。

  主要是洛陽大捷的消息傳到了府中,這讓大家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主母裴瓔雖也高興,但心中還是有些不安。

  她並不在意郎君升多大的官,只求二郎能平安的回來,回到到自己的身邊。

  昨夜,裴瓔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夢到渾身是血的二郎在對著她笑。

  夢中,裴瓔哭了,醒來後,眼淚依舊掛在臉上。

  夢都是反的,沒事的,二郎已經打了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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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裡,裴瓔如此地安慰自己,可臉上的淚水總是無法擦乾。

  清晨,她對日常的事情稍作安排後,帶著翠煙與黛菱來到了魯勝居住的園子。

  「先生,先生?」

  小院中,裴瓔望著發怔的魯勝,輕輕地喚了兩聲。

  魯勝並非是發怔,而是因震驚所致。

  原因是他剛剛占卜的卦象,奪命卦,大凶之象。

  所用蓍草中的四十八根都掉落在地上,僅剩折斷的那根還握在老人的手中。

  不是大捷嗎?世回怎會有如此卦象?

  老人震驚,更有不解。

  裴瓔再次喚了一聲:「先生?」

  「啊?」

  魯勝如夢驚醒,並將手中折斷的蓍草扔到了一旁。

  「啊!哈哈.」

  魯勝掩飾著心中的不安,笑道:「李夫人,又勞你來看望我這個老頭子,快到屋中去。」

  裴瓔與黛菱隨著魯勝走進屋中,翠煙落在了後邊。

  翠煙是個有眼力見的人,看到散落在地的蓍草,也便低身拾起了起來。

  當她拿起那根折斷的蓍草時,心中大感疑惑,不禁皺起了眉頭。

  李峻在滎陽的時候,魯勝多數時間住在雙堡的衡廬,這邊的園子時常都是空著。

  屋中的陳設簡樸,符合老人淡然的性格。

  唯獨一張沉香木雕刻的茶台稍顯貴重了些,那是李峻送的,老人很喜歡,也便從衡廬帶了回來。

  「來,李夫人,你嘗嘗這個茶。」

  魯勝遞上一盞清茶,待裴瓔淺飲後,笑道:「老夫是跟張神仙學的手藝,李夫人覺得如何?」

  裴瓔喝過天師張椒的茶,覺得那是仙品。

  魯勝的這盞茶雖有不同,卻也是茶香怡人,口感極佳。

  「先生的茶不輸於張神仙,裴瓔能喝到,真是有福分了。」

  裴瓔笑著讚嘆,手中的茶盞卻放回了茶台上。

  茶是極好的,但她沒心情來細品,夢中的情景一直都縈繞在眼前,讓她實在無心他事。

  到魯勝這裡,裴瓔是想打探一下李峻的近況,也想請老人解夢,她知曉老人善於占卜。

  「李夫人,你是來打聽世回的消息嗎?」

  自打裴瓔進院門,魯勝就看到了她那微蹙的眉頭,老人也能猜出幾分。

  裴瓔歉意地一笑,道:「先生,裴瓔知曉洛陽大捷,也不該這麼早來叨擾先生,可昨夜的一個夢讓我有些心慌,便想來請教先生。」

  魯勝笑道:「夢?是何樣的夢?李夫人說與老夫聽聽。」

  聽著裴瓔的講述,魯勝的笑容依舊,可眼中卻有了不易察覺的擔憂。

  「李夫人,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日日心念世回,總怕他有事,所以這夢呀!也就將你所擔憂的事展現給你。」

  老人為裴瓔續了茶,笑著安慰道:「不打緊的,一個夢而已!」

  見裴瓔略有寬心,老人繼續道:「適才,老夫還為世回卜了一卦,雖是多災多難,確是個長命富貴身,李夫人就不要擔心啦!」

  裴瓔聞言,臉上的憂色頓消,露出了笑容。

  這是她最想聽到的話,也是這個清晨里她最喜歡聽的話。

  「姑娘,您看看,婢子就說沒事的,您還不信。」

  丫鬟黛菱急喝了一口茶,繼續道:「這下您相信了吧!姑爺多厲害的人,哪有人能傷到姑爺呀!」

  既然解了心疑,裴瓔的心情好了許多。

  她見黛菱喝茶的樣子,笑道:「哪有像你這樣品茶的?猴急一般,你就不能多學學翠煙。」

  跪坐於一旁的翠煙掩著嘴笑,可掩嘴的手卻在微微顫抖,眼中有一抹驚恐,眼眶已見微紅。

  翠煙不會占卜,她只是聽說過一些。

  蓍草斷,澤水枯,萬物絕生。

  這是凶卦呀!

  看到折斷的蓍草時,翠煙就想到了這句話,但她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當魯勝說剛剛給李峻卜了一卦,翠煙立刻便反應了過來,這斷了的蓍草是姑爺的卦象,姑爺他.

  裴瓔沒有發現翠煙的變化,魯勝卻看到了。老人笑望著翠煙,不宜察覺地搖了一下頭。

  「先生,有了您的解惑,我也就放心了,不打擾您了。」說罷,裴瓔起身向魯勝辭別。

  黛菱與翠煙跟在後邊,一同走出了房門。

  出院門時,翠煙轉頭望向魯勝,眼中已經有了水花,老人依舊是搖了搖頭,臉上卻沒有了笑容。

  裴瓔主僕離開不久,魯勝喚來弟子黎天行,做了一番吩咐後,兩人一同離開李府,來至了郡府衙門。

  一進衙門的議事廳,魯勝即刻問道:「世康,洛陽方面有沒有最新的消息?彭毅在哪裡?」

  李峻不在,郡府衙門由魯勝主事,李釗則輔助魯勝處理衙門內的具體事宜。

  聽到魯勝的問話,李釗放下手中的文書,起身回道:「郡丞,今日沒有新的消息傳來,彭副將一早就被季弘喊過去了,應該在城防營。」

  彭毅是影衛的副將,替代主將杜麟負責影衛的事務。如果他這邊都沒有最新的消息,魯勝覺得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糟糕,又或者說那個卦象並非是指當下。

  李釗見魯勝面色不佳,關心地問道:「先生,您怎麼來了?這邊若有要事,我會讓人稟告您的。」

  畢竟,魯勝年事已高,李峻都不願讓老人過多勞累,李釗就更不敢讓他事事躬親了。

  魯勝擺了擺手,正欲說話,一名府衙通事快步走進來,神情緊張道:「郡丞,朝廷來人了,有聖旨要宣讀。」

  李釗疑惑道:「聖旨?府君不就在洛陽城嗎?朝廷怎麼還跑到滎陽來宣旨?」

  魯勝聞言,不由地心下一沉,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李釗,你速去軍營告知郭督護,讓他即刻撤回陽城山一線的兵馬,全面退入滎陽備戰。」

  老人的語速極快,絲毫不給李釗發問的時間,繼續道:「通知城防營關閉城門,派一隊軍卒來府衙,命季弘速領兵守衛李府。」

  魯勝的神情嚴肅,全無往日的和顏悅色,李釗不必細問也知道有大事發生。

  他安排了人手後,立刻從後門出了府衙,打馬向城東外的滎陽軍大營奔去。

  待李釗離開後,魯勝略整了整衣冠,對通事吩咐道:「開中堂,隨本官接聖旨。」

  當老人聽到有聖旨時,他就知道卦象沒有錯,李夫人的夢也沒有錯,世回真的出事了,長沙王司馬乂也同樣出事了。

  否則,朝廷不會到滎陽來宣旨,長沙王沒有必要那樣做。

  魯勝是墨家傳人,是鉅子,行兼愛、非攻之道,卻也不懼王權。老人認定李峻有濟世之能,他就要相助,不惜與王權相抗衡。

  中堂內,聽著謁者宣讀的聖旨,魯勝的心愈發地緊了起來。

  長沙王司馬乂被囚,武威大將軍李峻圖謀叛亂?

  老人真得很難想像,僅是短短的十幾日,洛陽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謁者,既然朝廷免去了李峻的一切官職,那誰來接替太守一職呢?」

  魯勝的問話讓宣旨的謁者先是一愣,轉念也就釋然了。眼前的這個人是郡丞,雖說老了些,求官的心卻是強盛。

  謁者譏笑道:「郡丞,至於滎陽太守一職,朝廷自有主張,非本官所能答,你也不必奢望了。」

  將聖旨交到魯勝的手中,謁者繼續道:「本官只是先行來宣旨拿人,安西將軍嵇紹業已領兵前來,不日便會全面接管滎陽城,屆時你輔佐嵇將軍便可。」

  魯勝皺眉問道:「拿人?謁者要拿何人?聖旨並未有這一說呀?」

  「哈哈.」

  謁者笑道:「本官是來府衙宣旨,另有人已領兵到李峻的家中宣旨啦,鎖拿之人是李峻的三族,天子要將他們押解回京。」

  「哦原來如此。」魯勝點了點頭。

  這時,有近百名城防營軍卒出現中堂外,老人冷笑了一下,高聲道:「城防營,將這些矯詔的逆賊拿下,統統處斬。」

  事情變化的突然,宣旨的謁者與幾十名護衛都不及反應,未做幾下掙扎便都被按在了地上。

  「你們.你們要造反嗎?」

  謁者努力地抬起頭,驚懼萬分地望向魯勝。

  魯勝冷冷道:「這裡是滎陽郡,李府君是武威大將軍,滎陽郡太守,不是誰都能任意罷免的。」

  老人上前一步,微微低頭道:「造反?即便是反了,你又能如何?」

  處置了宣旨使,魯勝剛欲領兵前往李府,卻見一身塵土的杜麟跑進了府衙。

  杜麟是魯勝的弟子,望著他那疲憊不堪的神情,老人雖有心疼,卻是眉頭緊鎖地喝問道:「你怎麼回來了?世回呢?」

  杜麟從青陽門離開洛陽城後,極少停歇,一路向東狂奔而行。在抵達密縣以西的蔓菁峪時,他遇到了領兵前往陽城山的李瑰。

  聽聞李峻出事,突騎校尉李瑰急紅了眼,若不是杜麟再三強調是大將軍的死令,李瑰早就領兵殺向了洛陽城。

  雖說李峻要求不得派兵到洛陽,但李瑰終究心有不甘,還是將兵馬前行,想要進入陽城山以西,逼近洛陽城。

  另外,李瑰知曉杜麟還有要事,便命人騎快馬護送杜麟返回滎陽城,這讓杜麟縮短了不少時間。

  即便是如此,杜麟還是落在了朝廷宣旨使的後面。

  聽了杜麟講述的整個過程,魯勝不僅在心中暗自嘆息了一聲。

  「國難辨臣節,亂世現忠良。」

  然而,在當前的狀況下,天子竟冒然囚禁長沙王司馬乂,誅殺李峻、王瑚等一干將領,就是在毀掉朝廷最後的支撐。

  老人覺得這是天命如此,司馬家的晉王朝該亡了。

  「報」

  這時,一名軍校匆忙地跑了進來,高聲道:「郡丞,季督將已圍住想要衝進李府的洛陽軍,督將命卑職前來稟明郡丞,詢問該如何處置他們?」

  畢竟,這些洛陽軍是朝廷的兵馬,更持有天子詔書,季弘不敢隨意動手,生怕給大將軍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大將軍不在,城中主事的人便是魯勝,季弘需要得到魯勝的命令。不管怎樣,他都不可能讓這些洛陽軍邁進李府一步。

  「告訴季弘,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這樣的話語,魯勝已經很久沒有說過了。

  老人已近古稀,看透了世間萬象,曾經有過的殺心早已隱在了最深處。

  然而,非攻不意味著軟弱,兼愛也並非是完全的仁慈,以殺止殺也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