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大將軍,李世回。」
司馬英槿微微頷首,輕笑道:「本公主見過你的那篇《將進酒》,很有文采,若再有此等文作,可否先借本公主一閱?」
李峻先是一怔,隨後笑道:「承蒙公主賞識,李世回受寵若驚,下次若有新作,一定會先請公主鑒閱。」
說著,他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根精緻的金步搖遞給了司馬英槿。
原本,司馬乂與司馬英槿見李峻的動作,都以為他真的有新作在身上,沒想到竟是一支金步搖。
步搖為女子的一種髮飾,與簪、釵一樣亦是插於髮際的飾物,因其簪首上垂有流蘇或墜子,行動時亦步亦搖,故稱為步搖。
因步搖的製作工藝精細、材料貴重,民間不僅少見,更是不准隨意擁有,唯有上層貴婦人才享有佩戴的資格。
司馬乂見狀,覺得既好笑又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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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峻為何要送一個小公主如此貴重的禮物?李二郎不是攀炎附勢的人呀?
另外,今日進宮本就是臨時起意,見到清河公主更是偶遇,李二郎何時準備的禮物呢?
少女英槿並沒有覺得好笑與疑惑。
「本公主收下你的心意。」
她失望地看了李峻一眼,命人接過金步搖,冷聲地吩咐道:「來人,把蜜餞賞給李大將軍。」
之後,少女英槿與司馬乂說了會兒話,也便辭別離去,並未再看李峻一眼。
望著遠去的司馬英槿,李峻捧著手中的蜜餞盤子,不由地搖頭苦笑。
「唉」
李峻嘆息了一聲,問向司馬乂:「明公,我這是得罪了清河公主嗎?」
「哈哈.」
司馬乂笑道:「英槿年紀雖小,卻最是高傲,她看重你的文采,你卻偏偏以俗物相送,你說是不是得罪她了?」
繼而,司馬乂不解地問向李峻:「對了,你哪裡來的金步搖?為何要送給英槿呀?」
「唉」
李峻再次嘆了一口氣,解釋道:「她是清河公主,卻也是個孩子,我見您都送了禮物,尋思自己也該送點東西,隨手就掏出了金步搖唄!」
李峻將手中的蜜餞遞給宮人,繼續道:「那是我前幾日找人打制的,本想送給我夫人,眼下這身上只有這東西,也就掏出來了。」
裴瓔是有誥命的大將軍夫人,自然有資格佩戴金步搖。
司馬乂聞言,大笑道:「一支金步搖換了盤蜜餞,還賺了一個白眼,李二郎,你這禮物送得可真是妙呀!」
李峻想想也是笑了起來。
自己的無心之舉,竟然被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給鄙視了,這到哪裡去說理呀!
雖說只是個小插曲,卻也緩和了兩人之前的心情,司馬乂有了幾分冷靜,不似最初時的滿身怒氣了。
★★★
芳華園,落霞台內。
「娘親,您就別生氣了,父皇應該是聽信了讒言才會如此。」
司馬英槿站在皇后羊獻容的身側,輕聲地勸慰:「適才,孩兒看到十七叔要見父皇,應該也是為此事,父皇會允的。」
羊獻容聞言,拉過女兒的手,捧在自己的臉上,苦笑道:「娘親真是沒用,還要小英槿來勸慰。」
羊獻容在得知粥棚被砸,施粥的官員被抓後,第一時間便向天子司馬衷求情。
畢竟,放糧施粥是她的主張,也是她讓李峻負責此事,如今竟給李峻帶來了莫須有的罪名,她覺得自己應該幫李峻開脫一番,解決掉這個麻煩。
然而,在天子司馬衷那裡,羊獻容僅得到了一句「朕自有主張」的話,也便再無下文,這讓身為皇后的她很是傷心。
即便是傷心,羊獻容也是無能為力,不禁對女兒的勸慰心生感慨。
或許,僅是在母親的身邊,司馬英槿才會放下皇族的矜持。
她見母親不再生氣,得意地從袖袋中取出金步搖,撇嘴道:「娘親,您還說李世回是個大才子,孩兒覺得他就是個俗人。」
羊獻容不解地問道:「英槿為何如此說呀?你又未曾見過他,怎能做出這般評價呢?」
司馬英槿得意地笑道:「娘親,孩兒見過他了。李峻是跟十七叔一起去見父皇,這個金步搖就是他送給孩兒的。」
說著,小少女敘述起濯龍園偶遇的情形。
「孩兒惱他,賞他一盤蜜餞後便不再理他了,嘻嘻.」
說到好笑處,小少女輕晃了一下手中的金步搖,翠墜相碰,發出了悅耳的聲響。
皇后羊獻容是個聰慧的女人,聽了女兒的講述,也就明白了李峻送金步搖的用意。
談不上攀附,應該是對小孩子的疼愛,或是出於一種禮節。
至於為何送金步搖?
羊獻容猜測,李峻當時身上能拿出手的,應該也就是這個物什了。
想想女兒對人家的冷淡,再想想李峻應有的尷尬表情,羊獻容不禁笑了起來。
★★★
德陽殿。
司馬乂與李峻在殿內並沒有等太久,天子司馬衷便帶著笑意走進了殿門。
兩人向天子見禮後,不等司馬乂開言,司馬衷笑道:「十七弟,朕知曉你為何而來,是朕失察了。」
司馬衷說得很直接,長沙王司馬乂的質問被堵在了嘴裡,只好繼續聽著天子的說辭。
「朕亦是心念百姓,粗聽了一些傳聞,也便有些心急了。」
說著,司馬衷對內侍吩咐道:「傳旨,命廷尉即刻釋放今日捉拿之人,讓諸葛銓嚴懲那些奪糧砸毀粥棚的左衛,一個都不能放過。」
司馬乂見狀,壓下了心中尚存的怒意,正色道:「陛下,臣弟並無他意,只是乞望陛下要明察秋毫,萬不可近小人而遠賢臣啊!」
「唉」
司馬衷長嘆了一聲,略有愧色道:「十七弟的良苦用心,朕豈能不知?只是朕總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以後若沒有十七弟來替朕分擔國事,朕該如何是好呀?」
司馬乂執禮道:「陛下,臣弟身為大晉臣子,自然要替君分憂,責無旁貸。」
司馬衷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李峻,一絲複雜的神色稍縱即逝,笑道:「李峻,你是李烈之子,忠良之後,更應承襲乃父之遺風,為朝廷盡忠盡職。」
李峻執禮回道:「陛下,臣定不負陛下所望,必當做一名輔君為民的純臣。」
「純臣?純臣!」
司馬衷笑了笑,對司馬乂道:「士度,李峻所說的純臣二字,朕許久都沒有聽到了,朝臣們也應該都忘了,你說是不是?」
司馬乂笑道:「陛下,替君分憂的純臣還是有的,臣弟不知曉別人,但知道李峻是純臣,臣弟也願意保舉他。」
司馬衷點頭笑了起來,笑中有幾分意味深長在其中。
「待這次戰事完結,長沙王上個舉薦李峻的奏摺,朕定會應允。」
司馬衷面有喜色地說著,同時也將讚許的目光投向了李峻。
君臣同心,一切如常。
李峻覺得看起來是這樣的,他並沒有辨察出天子有何不妥。
離開皇宮的路上,李峻一直在回顧德陽殿中的每一個細節,希望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證明自己的推測沒有錯。
然而,真的是一切如常。
天子依舊懶政,似乎依舊在信任著司馬乂。
為了顯示對長沙王的親近,他還將司馬乂留在宮中,舉行了一個極為少見的天子家宴。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李峻晃了晃頭,總覺得有什麼疑點自己沒想到。
「唉或許真是多心了!」
最終,李峻也只能自我感慨了一番,回到了五營衙門。
此刻,周靖與十名影衛已經從廷尉的大牢里放回。他們倒也沒有遭受責難,只有周靖的臉上有一塊淤青,是在粥棚被左衛的軍卒所傷。
「二郎,你回來啦!沒事吧!」
宋褘也在,她聽說城裡發生的事後,有些擔心,便跑到五營衙門來等李峻。
自打上次改口後,「二郎」這兩個字宋褘說得極其順口,李峻也聽得自然了許多。
李峻笑道:「公道自在人心,咱們沒做虧心事,有什麼好怕的?」
李峻雖是如此說,但自己卻是不信。
公道真的自在人心嗎?
那些吃了粥飯得以活命的人,在粥棚被砸時卻大聲叫好。那些人的心也叫人心,可他們知曉什麼是公道嗎?分得清楚嗎?
沒做虧心事就不用怕?
真的不用怕嗎?
李峻知道同樣不是的,因為這世上還有一種卑鄙叫莫須有,很可怕,防不勝防。
「大將軍,卑職覺得這事情有些奇怪?」
周靖善軍謀,人也心思縝密,他覺得今日之事,絕非是搶糧那麼簡單。
「哦?」
李峻接過宋褘遞來的熱巾,問道:「奇怪在何處?說來聽聽。」
「大將軍,咱們施粥並非是一日兩日,大家都知道這是皇后娘娘與裴王妃在做善事,況且還有長沙王的參與。」
周靖不解地搖了搖頭,繼續道:「如此的勢力,京城之中哪家敢作梗?就是左衛將軍朱默,他又憑什麼敢縱容屬下呢?」
「嗯」
李峻應了一聲,遲疑道:「你是說天子?」
周靖見李峻提及天子,趕忙神色一凜,辯解道:「屬下不敢妄議天子。」
李峻笑了笑,說道:「都是自己人,說說無妨。」
這段時間,周靖也摸透了李峻的性子,他知曉李峻是個護短的人,骨子裡更是無所禁忌。
「屬下覺得或許是天子。」
周靖點頭繼續道:「沒有天子的允許,左衛不敢如此行事。更何況,廷尉的人在事發後很快就到了,抓人的倚仗正是天子令。」
站在一旁的杜麟疑惑道:「天子為何要這樣做?沒道理呀!」
周靖亦是遲疑道:「我也不清楚天子的用意,這算不上打壓咱們,卻是惹翻了長沙王與東海王妃,沒這個必要!」
天子勢弱,身為朝官的周靖早就知曉。
當下,戰局紛亂,天子真的沒必要去挑釁兩家勢力。
「事出必有因。」
李峻皺起眉頭,對杜麟與周靖道:「今日,我與長沙王進宮面聖,並沒有察覺出什麼問題,但還是應做些防範。」
李峻略做思忖,對周靖道:「你現在就出城,憑我將令到鹿苑找王瑚,讓他各派五千兵馬至東陽與建春兩門,今夜就換防,明日我再稟告長沙王。」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手裡有兵權,李峻相信都可以解決。
西城有忠心司馬乂的宋洪在守,應無大礙,東城這邊的兵力不足,李峻要讓王瑚分兵回城。
周靖聞言一怔,緊張地問道:「大將軍,冒然調兵換防,這.?」
不怪周靖遲疑,就連杜麟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經長沙王令,李峻擅自調兵入城,這有圖謀不軌的嫌疑,不知道王瑚敢不敢依令行事?
對於王瑚會調兵回城,李峻有十足的把握,至於長沙王司馬乂會不會有所猜忌,李峻也覺得不太可能。
因為這是一種默契,更是一種信任。
周靖雖有遲疑,卻也是領命離開了五營衙門,叫開城門後,縱馬向鹿苑的王瑚軍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