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存在是一種錯誤

  李峻的話碰觸了軍卒們的心,攪動了他們一直不敢去想的心緒,這讓更多的人從馬道站了出來。

  他們都想看看說話的人,看他會有什麼方法來解決眼下之事。

  「在軍中,你們是無關緊要的人,可在你們的雙親妻兒的眼裡,你們都是家中的擎天之柱。」

  李峻說著,抬手指向那些站在城牆上的軍卒,大聲地繼續道:「你們死了,你們家人的天也就塌了。從今往後,誰保護她們不受欺凌?又有誰來保證孤兒寡母的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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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句話如同重錘般擊在軍卒們的心上,他們知道沒有了保護的婦孺會被怎樣欺辱,因為他們就做過那樣的事。

  李峻的話刺痛了軍卒們的最軟弱處,他們先是沉默不語,繼而又茫然無措。

  「你是誰?你說怎麼辦?」

  片刻後,一個聲音從城牆上響起,這句問話也同時代表了其他人的心聲。

  李峻望著城牆上的人,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繼而高聲道:「我是李峻,天子欽封的武威大將軍,掌轄天子中軍。你們打開城門,我讓你們活。」

  「我們如何信你?」城牆上,又一個聲音響起。

  李峻點了點頭,高聲道:「你們沒有選擇,只能相信,相信我讓你們活。」

  望著上邊猶豫不決的軍卒,李峻強調道:「我李峻與人的承諾,從來都是一言九鼎,刀斧不移。」

  城牆上,軍卒們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們在猶豫,在擔心,在不確定。

  然而,活下去的念頭讓他們壓制住了這些彷徨,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隨後,城牆上出現了騷動,一名將官的頭顱被拋下了城牆。

  「嘎吱吱」

  不久,兩扇厚重的城門被移開,近四百名軍卒膽怯地走出城門,迷茫地望向城門外的洛陽軍。

  李峻望著眼前的這些人,臉上並沒有欣喜的表情,反倒是更加得冰冷了。

  一日前,這些軍卒還是那樣的殘暴不仁,可以肆意地將人踩在腳下侮辱,更是將他人的性命視作螻蟻,無所顧忌地斬殺。

  而當下,為了乞活,他們可以背叛主將,可以將自己扮成弱者,可以讓人覺得他們正在承受著天大的不公。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李峻從不相信這樣的話。

  施善因方得善果,若是種下罪惡的種子,就必須要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價。

  如果讓這些人就此活下去,李峻覺得那是對大峪莊人的不公,是一個天理泯滅的笑話。

  「殺」

  斬風刀揚在了半空,一聲怒吼也從李峻的口中發出。

  宋洪等人的遲疑僅僅不到數秒,五千洛陽軍便如狂風般卷了過去,四百多名軍卒瞬間被吞沒,徹底變成了滋養大地的一堆血肉。

  那些軍卒在死前都發出了悲嚎,也說出了詛咒的話,但李峻並不在意。

  他的確說過一言九鼎,但他也說那是與人做的承諾。至於這些畜生所聽到的話,與它們有什麼關係呢?它們想多了。

  當李峻站在孟超的面前時,縣衙內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唯有渾身戰慄的孟超還活著,癱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李峻。

  他想要站起來,似乎是想給李峻執禮,但兩腿癱軟無力,根本無法支撐起身體。

  「唉」李峻輕嘆了一聲。

  他覺得孟超的確如王瑚所說,長得真是有些姿容。可這樣的人就該留在司馬穎的身邊,何必要有那麼多的妄想呢?

  「我我能不死嗎?若是可以,如何都行。」

  聽到李峻的嘆息,看著李峻望過來目光,孟超放大了僥倖的心思,將活命的機會冀望於某些方面。

  說實話,假若眼前是一名女子在如此哀求,李峻覺得自己會動惻隱之心。並非是他會就此做點什麼,僅僅是一個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然而,眼下卻不同,男人對男人。

  即便孟超長得再女性化,但終究還是個男人,李峻不會覺得孟超是弱者,反倒被他的話說得渾身不自在。

  「孟超,你想錯了,並非人人都是司馬穎。你雖有潘岳貌,卻不及潘檀奴半分,你的存在就是一種錯誤,重新投胎做人吧。」

  說罷,李峻轉身離開了縣衙,一聲悽厲的慘嚎也從身後傳了出來。

  隨著孟超的死去,鄴城方面的前軍被盡數滅在了孟津一線,這塊主動送到口的肥肉算是吃個痛快,也讓李峻所領的洛陽中軍興奮異常。

  襲來的十幾萬兵馬曾讓軍卒們恐懼,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更不敢相信洛陽城會安然無恙。

  然而,這一戰使得軍心大振,大家都覺得鄴城兵馬的戰力也不過如此。面對這樣的孬種,不說守洛陽城了,就是打退他們都是極有可能。

  不過,李峻對此卻有清醒的認識。

  滅掉孟超的前軍是個偶然,這份偶然中有孟超一意孤行,胡亂治軍的原因,也與陸機存心要將孟超置於死地不無關係。

  如果在孟超軍被襲後,陸機能立刻派兵強渡河橋增援,鳳桐峪的王瑚是擋不住的,李峻這邊也不可能死咬著孟超不放。

  故此,孟超軍的被滅只是當前的個例,不能就此便輕視陸機所領的其他兵馬。

  這些想法,李峻不會與宋洪等人說。

  當前的確需要振奮軍心,自己身為主將不盲目自大也就夠了,沒必要在這份激情上澆盆涼水,

  「世回,鳳桐峪那邊與過河橋的陸機兵馬交手了,王瑚正領兵且戰且退。」

  宋洪剛得到消息,即刻便向李峻稟報。

  李峻停下腳步,問向宋洪:「有多少人過了河橋?」

  宋洪回道:「大約有近三萬兵馬,王瑚是在他們準備紮營時進行了突襲,隨後便領兵向南撤。」

  李峻點了點頭,笑道:「兩千人就敢沖三萬人的軍營,王瑚還真有甘興霸的膽魄啊!」

  說罷,李峻稍作思忖,回頭望了一眼孟津城,對宋洪吩咐道:「讓人將城門徹底封死,在城牆上插滿軍旗,另外,把那些死屍都掛在城牆外,孟超的屍體也吊在門樓上。」

  宋洪雖然對李峻的做法略有不解,但他依舊按照要求吩咐了下去。

  一切安排妥當,待寨溝與靖山兩處的兵馬也在孟津城外會合後,李峻領兵又返至望馬台,回到了那座已經被摧毀的營寨。

  當前,軍卒們的士氣正盛,李峻想用這股士氣對陸機的兵馬再進行一次衝擊。

  如此,使得陸機無法準確地判斷出洛北一線的兵力,從而延緩他們左右兩路軍對洛陽城的合圍。

  ★★★

  河橋南岸,王粹軍大營。

  王粹,弘農郡人,襄陽侯王濬之孫,娶先帝之女潁川公主為妻,時任北中郎將。

  對於前軍大營在望馬台被襲,孟超被困孟津城一事,王粹早已從探馬的口中得知。

  然而,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就連派兵增援的建議也沒有向主將陸機提出,擺出了一副毫不知曉的樣子。

  貪婪與自私是人性所固有的,在利益的面前,它或許會被隱藏,又或許會昭然於世,但自始至終都會存在於心。

  在王粹的眼中,孟超就是一顆火石。

  這顆火石需要被點燃化為灰燼,如此才能將火燒到陸機的身上,徹底將陸機從主帥的位置燒下來,甚至被燒到遍體鱗傷。

  王粹覺得自己也並非是在意這個大都督的位置,他只是認為陸士衡沒有資格來統領鄴城軍。

  大家同是金谷二十四友,陸機憑什麼就能得到成都王的信任,讓他來掌轄十萬大軍呢?

  「艱於力則借敵之力,難於誅則借敵之刃」

  王粹覺得以當下的情形,用上這招借刀殺人可謂是上上策。

  自己本就與孟家兄弟不睦,若是孟超戰死,不僅是少了個對頭,其兄孟玖也定會讓陸機賠命,而王府中的吳人勢力又必將與孟玖水火不容。

  如此一來,竟也有了一石二鳥的奇效。

  當下,王粹得意於自己的良策,同時也被突如其來的偷襲攪亂了好心情。

  帥帳內,王粹惱火地向參將馮沖問道:「那些人逃向了哪裡?」

  馮沖拱手執禮道:「將軍,那些兵馬正向南逃竄,應該是想要逃進孟津城。」

  聽到孟津城,王粹愣了一下,低聲問道:「孟津城破了?」

  「將軍,城門沒守住,破了。」馮沖點頭回答。

  王粹皺了皺眉,問道:「那小督孟超呢?活著還是?

  馮沖略低了低頭,偷望了王粹一眼,回道:「孟督戰死,屍身被吊在孟津城門樓上。」

  「奇恥大辱啊!這讓我等如何向大王交代呀!」

  王粹痛心疾首,一掌拍在了書案上,剛剛研好的墨汁翻灑在了黃藤紙面上。

  「唉」

  王粹長嘆了一聲,繼而向馮沖吩咐道:「即刻命人將消息傳回鄴城,讓大王多少也有些準備呀!」

  馮沖點頭稱是,又聽王粹命道:「傳令下去,讓趙鑲的前鋒營先行至孟津城下,既然他們想龜縮於孟津城,那我就圍住他們,圍死他們。」

  說到此處,王粹故作感慨道:「無論如何,咱們也得把孟小督的屍身搶回來呀!」

  王粹身為大軍的副帥,他是要對孟超的死擔負一定的責任。

  故此,王粹要先於陸機圍攻孟津城,做出為孟超復仇的姿態,並打算搶回孟超的屍體運回鄴城,如此才能將自己的責任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