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良禽應擇木而棲

  對於遷民一事,郭誦的犯難也有原因,主要是有李峻的提議在前。

  他不能違背李峻的想法,但也覺得當下的仇池無法全部接納下平陽的人。

  「我們可以分做兩部分,一些人送往仇池,另一些人帶到廣武山的雙堡,如此也不會過於集中在一地。」

  魯勝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這個折中也並非是針對李峻的提議,老人確實也不放心將人都聚在滎陽郡。

  其實,遷民也並非是滎陽這邊的自說自話,李峻早就與平陽太守李澈商談過此事,箇中利害也與叔父李澈說得清楚明白。

  未發生的事情也只是當個預測,如今已經發生了,李澈無論是為自己著想,還是為治下的百姓考慮,他都贊同遷民一事。

  郭誦稍作思忖,點頭道:「那好,我會修書給平陽李太守,讓李太守即刻著手安排,仇池那邊我也會通知郭方做好接收的準備。」

  說到這,郭誦轉頭對影衛副將彭毅道:「彭副將,何主簿,這件事交由你們來辦,屆時你們可調動舟船與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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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未說完,郭誦轉頭望向大帳內的一角,喊道:「劉離聽令。」

  劉沈之子劉離自打到了滎陽軍營,一直跟在郭誦的身邊,他把自己想像成了郭誦的貼身近衛。

  然而,劉離畢竟不是軍中之人,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如此重要的軍務會議,少年也知趣地躲到最邊緣,不敢亂了軍中的規矩。

  此刻,少年竟然聽到郭誦有令與他,先是不敢相信地愣了一下,繼而又咧嘴笑著,忙不迭地跑到眾人的面前。

  「近衛劉離聽令,本督護命你跟隨彭副將處理遷民一事,諸般事項都需聽從彭副將的軍令,不得有半分造次,否則軍法處置,你聽明白了嗎?」

  郭誦一臉嚴肅地盯著劉離,話語中不帶有絲毫的和善。

  「屬下明白,屬下定不負督護的囑託,竭力助彭將軍辦好差事。」

  少年的回話有些老成,這樣的應答,他不知習練了多少遍。

  「哈哈.」

  郭誦聞言,不禁笑了起來,不僅是郭誦笑了,就連大帳內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李瑰笑著問道:「劉離,令尊劉使君要知曉你跑到滎陽軍中當個近衛,你說會不會動怒呀?」

  李瑰回軍營後聽人說起慶真觀的事,也知曉了劉離是雍州刺史劉沈的兒子,他覺得劉離不隨父從軍卻跑到了滎陽軍中,這也算是個怪談了。

  「嘿嘿.」

  劉離得意地一揚頭,笑道:「我父不許我從軍,但劉離偏要當個將軍給父親看看。」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隨即又哄堂大笑起來。

  李瑰邊笑邊對著郭誦說道:「郭誦哥,你可算是惹禍了,到時看你如何向劉刺史交代。」

  郭誦亦是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不知為何,郭誦覺得從劉離的身上能看到自己當年的樣子,甚至還有幾分弟弟郭方的影子。

  曾經的自己也是如此地痴迷軍伍,弟弟郭方更是為此苦讀兵論。

  郭誦想打磨一下劉離,無論劉離以後是否會留在滎陽軍,他都想讓這個少年參與進來,多些軍中的歷練。

  另外,劉離的確也痴迷於軍伍,似乎他那個阿姐也不反對。

  想到了劉凝之,郭誦覺得那個少女應該是個賢淑知禮的人。

  長得嘛,也.挺好看!尤其是那莞爾而笑,嘴角處會顯露兩個淺淺的梨渦,讓人感覺甚是甜美。

  聲音也好聽,那聲郭大哥喚得就很悅耳,輕輕柔柔的,有幾分細雨潤春風的感覺。

  怎麼回事?自己想這些做什麼?

  郭誦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有些飄遠的神思拉了回來。

  中軍大帳內,眾人又交談了一會兒,也便各自散去。

  魯勝也走出了中軍大帳,但他並沒有返回滎陽城,而是獨自來到軍營內一處有人看守的營房。

  營房的空間不大,裡邊僅擺了張木床和一方矮桌。因為透光不佳,房間內顯得有些昏暗,一盞燃著的豆燈擺放在矮桌上。

  「光遠,老夫來看你了。」

  魯勝推開房門,喚了一聲躺在木床上的呂朗。

  呂朗先是抬頭怔怔地望向門口處,隨後匆忙地想要起身,卻因左腿的傷勢險些跌下床。

  魯勝上前一步扶住了呂朗,望著滿臉頹意的呂朗,老人笑著搖了搖頭。

  「想不到時隔多年,你我二人竟是如此相見。」

  魯勝扶著呂朗躺好,轉身在矮桌前盤膝而坐,臉上依舊帶著笑意。

  「先生,光遠不知先生在滎陽任職,若是知曉,絕不會領兵來犯,光遠不是忘恩負義之徒。」

  呂朗忍著傷痛,努力地側起身子,目光誠懇地望向魯勝。

  呂朗,兗州東平縣人,名士呂仲次子,前朝大臣,冀州牧呂紹之孫。

  呂朗少年之時,其父蒙冤入獄,雖也有辯誣卻更被人進讒言,以至天子盛怒,頒旨誅呂家三族。

  魯勝與呂仲為摯友,得知消息後領弟子連夜救走了少年呂朗與其母徐氏,並將母子二人安置在冀州廣平附近的一個小村落里。

  雖說魯勝極少前去探望,但這對母子一直都有墨家子弟給予照顧,老人也常常關注著呂朗的成長。

  呂朗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固然與他個人的努力有關,其中也不乏魯勝的暗中相助。

  魯勝從呂朗出兵之時便得知了消息,各為其主的狀況下,老人對呂朗並無怨言,只是覺得畢竟還是老友之子,能留下性命還是好的。

  聽了呂朗的話,老人笑著點了點頭,繼而又搖頭道:「你若真知曉那也就好了,也不會敗到如此地步,但無論你知曉與否,你都贏不了。」

  呂朗聞言,羞慚地低下了頭,自己的確是敗軍之將,又有何臉面去爭辯呢?

  魯勝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光遠,養好傷便離去吧。」

  呂朗略有遲疑地抬起頭,默默地望著魯勝。

  昔日,還是中年的這個人曾救過自己。而當下,中年人已是滿頭銀絲,卻依然還在救著自己的這條命。

  突然間,呂朗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活了三十幾年的命依舊需要一個古稀老人來拯救。

  「先先生,光遠是不是很無用啊?」

  呂朗的語氣中滿是黯然之意,其中卻又帶了一絲絲的渴望,仿佛此刻的他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童,期盼能得到魯勝的原諒。

  此刻,魯勝已經起身走到了門口處,聽到呂朗的問話,他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呂朗。

  「不是你無用,而是你選擇了無用之人為主,便是英雄也要步入末路。」

  說罷,魯勝再次轉過身走出了營房。

  「無用之人為主?」

  呂朗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自己跟著成都王,難道先生說的無用之人是指成都王?

  那有用的人又是誰呢?

  先生輔佐李峻,難道說李峻是賢主?李峻不就是一個郡守嗎?怎會讓先生高看至此呢?

  不過,無論李峻是否與賢主有關,呂朗都不得不欽佩李峻治下的滎陽軍,那是一支極其特別的兵馬,是他從未見過的一股軍力。

  呂朗是誰?李峻有所了解,影衛送來的密報中提及了五虎澗一役。

  不過,呂朗會不會良臣擇主而事?李峻倒是無從知曉了。

  隨著陸機與張方的兵馬逼近司州境,整個洛陽處在了十幾萬大軍的重圍中,影衛送抵洛陽城的密報越來越少,李峻也漸漸和滎陽失去了聯繫。

  孟津,梅坪,莫家村。

  梅坪位於孟津縣城東十五里處,因多朱梅而聞名。

  「獨步早春,自全其天,相彼百花,孰敢爭先!」

  朱梅的花季乃是萬木凋零之時,又逢霜凝雪凍之刻,傲寒斗雪的玉瓣晶蕊亭亭於白雪中,仿佛將整個梅坪覆了一層胭紅的錦霞。

  當下,時節為九月末,身處梅坪莫家村的李峻自然看不到這一美景。

  此時此刻,他也確實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思。

  十日前,李峻領九千兵馬來至梅坪,將臨時大帳設在了梅坪的莫家村中。

  隨後,他命五營校尉王瑚領二千兵馬,在梅坪東北處的鳳桐峪布防,中尉司馬宋洪則領兩千軍卒守在孟津縣城以東的五帝陵附近。

  之所以沒有將兵馬駐於孟津城中,因為李峻知道根本守不住,也沒有苦守的必要。

  因此,他將整個孟津城空了出來,城中的家戶也盡數遷向邙山以南,富足人家更是搬入了洛陽城。

  三日前,憑藉弓箭與火弩的連番激射,大河上的滎陽軍船挫敗了陸機右路軍的強渡,並順勢點燃了河橋。

  然而,軍船所能承載的箭矢有限,不可能無休止地壓制對方。

  因此,當滎陽軍船上的武備僅夠自保後,所有的艦船順流而下,遠離了戰場。

  以優勢攻其劣處,即便這優與劣的差距很小,都可稱之為用奇。但若棄優而攻強,那不是用兵,而是在用蠢。

  陸機的右路軍對大河上的滎陽艦船毫無辦法,但若艦船上的三千軍卒棄船陸戰,即便滎陽軍戰力非凡,在數萬大軍的面前也會在重圍中陷入絕境。

  故此,李峻從沒打算讓水軍上岸迎敵,更不允許他們擅作主張離船增援。

  「二郎,河橋已經被他們修好了,應該明日就會過大河了。」

  王瑚所處的鳳桐峪離大河要近些,前幾日的軍船阻敵戰讓他大開眼界,只是對優勢戰況的未能持續深感遺憾。

  「那些軍船何時才能回來呀?打得好好的,怎.怎麼就走啦?」

  若是軍船一直如此守下去,王瑚覺得陸機所領的右路軍根本過不了河,這仗倒是好打了。

  李峻正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軍圖,聽倒王瑚的問話,他抬頭白了王瑚一眼。

  「哪有那麼多的箭矢和火弩?都打光了,不走幹嘛?」

  李峻說著話,手中的碳條在軍圖某個位置上畫了一下。

  王瑚不解地問道:「送呀!你早說我就派人給他們送了!你也可命滎陽那邊多送點過來呀!」

  李峻再次抬起頭,一臉鄙夷望向王瑚,繼而又將手中的碳條扔了過去,撇嘴道:「你有多少箭矢?能堅持幾天?你當是樹棍子呀,不需要銀錢嗎?」

  固然,李峻此時說的話實屬玩笑,但也是個不爭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