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風雪往昔

  朱棣接著道:「地震導致餓殍遍野,哀鴻滿地,災情如此嚴重,僅靠發放朝廷的救濟糧,是不行的。況且,即使朝廷救濟運到,如此重的災情,也是杯水車薪,自古死水也怕用勺舀,而且也不能讓那麼多災民死等著朝廷救濟。災情面前最重要的就是人心安定,而最容易被挑唆的就是中壯年。」

  還有這個理論?我不由啞然的看著他。

  他繼續說道:「賑災不在於每天給災民能發放多少錢糧,而在於使災民安定並有事做。如果中壯年長期不勞而獲,又無事可做,一心等外面救濟,則容易成為『幸民』,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有人挑唆引發事端,就會帶頭騷亂和暴動。而皇兄首先將這些年輕力壯的年輕人挑走圈在王府之內建造佛堂,實際上也是為了防止這些年輕人聚集起來衝擊府衙多發事端。這也是他的良苦用心,天災不可避,再發生人禍就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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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原來是這樣!

  封建社會為力保穩定,不是從根源上救災,而是應付一時,力求無人暴動,朝政穩定即可。

  救災首先安定人心,而且首當其衝的安定容易引起暴亂的中壯年,這種新奇的做法也讓我不由從內心對這個好色暴戾的秦王有了新的看法。

  寒風颳面,我突然想起道:「少爺,您怎麼不在殿內?」

  朱棣笑笑道:「我被皇兄灌了一些酒,有些頭暈,便出來吹吹風。夜宴正盛時,侍婢火者都在大殿侍宴,也無多少人在別處走動,本就寒冷,我獨自下了殿,無意發現一個侍女打扮的人端著碗碟老遠匆匆走過,卻並不向這邊走,這倒不以為奇,只是走路又有些說不出的詭異,我一時好奇心起,便悄悄隨後跟著,結果越跟越遠,竟然一直跟進那片竹林,發現那處冷僻宮殿,正窺到他敲門進去,結果殿內衝出一條大狗高聲狂吠,他小聲說了句什麼,那狗立刻不叫了,還搖起尾巴,他一進去殿門立刻關上。而他一進去,我就看見宮殿前後就匆匆從夜色里出來幾個人影,有兩個還悄悄貼上宮門偷聽,還有兩人更是匆匆沿著小路離去。我一時驚異,恐有什麼事故,便躲在密林里靜觀其變。正在這時,小土身影從我旁邊一下縱過去,我還沒來得及喝止,哪知道小土沒聽到大狗叫了,它也就沒衝出去,我剛想怎麼辦,你又尋過來了,我已聽到竹林外的宮道遙遙有走路的聲音傳來,而且還有意很輕,所以趕緊拉住了你。」

  哦,原來是這樣,我不禁長出了一口氣,幸虧他及時拉住了我,要不我誤撞了他們,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可能殺人滅口也會有可能,畢竟一世秦王又怎麼會允許一個外人看出深深王府的詭虞。

  說著,他嘴中呼出白霧,長嘆道:「我也沒有想到皇兄將皇嫂軟禁在這後苑冷宮之內。父皇也曾專門斥責過皇兄,讓他以禮相待皇嫂,不可軟待了她。可皇兄總是滿口應承,沒想到回府卻這樣軟禁她,衣食都沒有人侍候。」

  我遲疑的問:「秦王殿下為什麼要將王妃軟禁在這後院深宮裡?王妃有什麼過錯嗎?」

  雪下得有些密了,走在路上,雪花輕盈地飛在身邊,似乎永遠只有那麼幾片,只有放眼望去,目光投到遠處,才有一種茫茫的感覺。

  地上,很快就又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映著沿路的宮燈又不斷炫出絢麗的光芒。

  朱棣道:「皇嫂的父親是元朝汝陽王察罕帖木兒,元朝時被封為郡主。因其父親無子嗣,便將她的表哥王保保(王保保?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自小收養為義子,王保保從小就極其聰明,長大之後,更是頗有謀略,年紀不大的時候就跟隨皇嫂的父親察罕帖木兒在疆場上馳騁,逐漸威名遠揚,被當時的元順帝賜名擴廓帖木兒。」

  元朝?我想起來了,秦王妃原來就是後世武俠大師金庸寫的《倚天屠龍記》里的趙敏原型王敏!

  王保保的妹妹,也就是王敏,在小說里是位被奉為女神級的人物。趙敏生得國色天香、明艷動人,同時她又非常有才幹,具有成就一番事業的雄才大略。然而,趙敏卻鍾情於張無忌,敢愛敢恨,最終與張無忌隱退江湖。可是,真實歷史上的趙敏是一位怎樣的女子呢?難道就是這樣一位被打入冷宮的淒涼后妃?

  我不由有些驚愣。

  朱棣接著道:「元朝時,王妃的父親在益都被降而復反的紅巾軍將領王士誠等謀殺,其父死後,擴廓兒襲父職,官拜元朝太尉、中書平章政事,隨即領兵破益都,殺了田豐、王士誠,替她的父親報了仇。」

  「後來,擴廓擁兵參與元朝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的黨爭,駐兵太原,與元朝大將孛羅為爭奪地盤不斷發生衝突。此時,皇太子欲奪帝位,勾結丞相,以擴廓為外援;而朝中大夫則支持順帝,依靠大將孛羅與其相抗。」

  「到至元二十四年,大將孛羅進駐大都,皇太子逃往太原。後來,擴廓討伐孛羅,進逼大都,順帝即殺孛羅。擴廓隨皇太子入京,進為左丞相。皇太子屢欲自立為帝,擴廓一直不從,請求外出帶兵。封河南王,總天下兵,代皇太子出征,駐河南,與軍閥李思齊等發生衝突,互相攻伐。」

  「二十七年,元順帝削擴廓兵權,分其原統軍馬,另立大撫軍院,由皇太子總制天下兵馬,專防擴廓。次年,擴廓進據太原,殺元廷所置官吏。元順帝下詔削擴廓官爵。」

  「在明軍攻打汴梁戰役中,王保保家人都被我們明軍俘虜,其妹妹也就是皇嫂被俘。」

  「明朝洪武元年秋,父皇的明兵揮師北伐,元順帝下詔恢復擴廓官職。後來明兵逼進大都,元順帝北逃,擴廓入援不及,大都失守。父皇下旨魏國公徐達、常遇春大將軍、平定候(哦!我想起來了,在武當山時平定候府中我聽到過擴廓這個名字!原來擴廓就是這位秦王妃的哥哥!)進兵山西,擴廓出雁門關乘虛攻大都北平,明軍直搗太原,擴廓還救,被明兵夜襲兵營,選精騎夜襲擴廓。當夜,擴廓剛剛點燃燭火看閱治兵書,倉促不知所出,掉了一隻靴子,率十八騎兵餘部倉卒北走,收集殘部屯兵甘肅,騷擾西北。明軍遂克太原。平定候追擴廓至沂州才回。」

  「也就是那一年,父皇想招降王妃的哥哥擴廓,便冊封王妃為秦王妃,當時皇嫂實際上抗拒的,她曾說過守其外父(她的外祖父元朝梁王阿魯台)孝期。但是,父皇下了聖旨,還是強行將她嫁給了二哥朱樉。」

  「父皇對秦王兄長曾說過,除太子,封建諸子,以秦王最為年長,首封於秦,期望其能永保利祿安穩,以藩屏帝室。秦王府也是除了我的燕王府,在所有親王府中規模最宏大的。父皇也一直看重二皇兄,秦王府規格建制是親王府最高的,當年父皇還曾想遷都西安的,西安城內的鐘樓、鼓樓都是按帝王規制修建的。」

  「父皇一直對王妃的哥哥王保保極為敬重,他曾對魏國公徐達說:『今日天下一家,尚有三事未了,王保保其一也。』於是窮兵黷武百般誘降,都遭到他的拒絕。父皇愈是敬重王保保是一條真正的勇士,曾說過王保保若降我大明,一定會許他王侯之位,他也可以做一代明臣。可是王保保一直忠心追隨元主,直到死。擴廓的弟弟脫因帖木兒在擴廓死後仍一直繼續追隨元主,擔任詹事院同知的職務。就是今夜來府中這位。」

  「我們看到的鄧妃則是大明朝開國功臣寧河王鄧愈的女兒,是側妃。即使王保保並未招降,可父皇仍父皇一直敬重王保保,一直叮囑皇兄不要軟待了皇嫂。」

  哦,原來如此,想下那秦王妃自嫁與秦王,便日夜在身處敵我矛盾的夾縫中生活,心情是怎樣的煎熬?

  那秦王與其兄長對陣沙場,再回府看到她,秦王心中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複雜心境?即使有愛又能剩幾分?——想到他在殿門那欲扶又止、摔袖而去的神情,——他們之間能有多少真正的愛情?——而嫡王妃在這樣的心境下又能得到多少的寵愛?

  「無父無母,還是我的福氣?」我倏然想起王妃說的這句話,怪不得她會這樣說,原來我穿越幾百年成了流浪兒竟然還是有福氣的,至少沒有掉到罪臣之家,那還真的是無妄之災加身,自己是不是也要被迫臥薪嘗膽、藤條加身,走上復仇之路?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細思極恐。

  很明顯,相比較而言,小冰中的趙敏的結局要比真正歷史上這位嫁給秦王朱樉的王敏要好得多了。

  想下在這古代,尤其是戰爭年代,女人果然就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她們只是男人傳宗接代或是政 治 斗 爭的附屬品罷了。幸虧我穿越過來無父無母,了無牽掛,也就沒有了牽拌和誅連。

  我又想起那冰冷的月光下,她臉上那冰冷的淚水,不禁心中奄然喟嘆,她是那樣的聰敏智慧,那樣的嫻靜無爭,可卻仍生活在了這暗流涌動、殺伐爭鬥的世道。

  可就是這樣,她也仍然堅定的活著,為自己的世子,寧願風吹露宿,甚至飢不飽腹,清傲而倔強的活著。就象是夾雜在稗草雜叢中的風姿清雅的君子蘭,置身再悽苦的環境,也難掩骨子裡的冷傲堅強的生長著。

  猛然感覺臉上一片濕的,抬眼一望,雪已下得大了,天地一片茫茫,雪花還扑打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