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雪夜暗香

  果然夜幕垂下,秦王府早已華彩十里,燈火輝煌。

  秦王專門為燕王擺下盛大晚宴,宮殿內外處處是炫麗燈彩,歌舞飄揚。

  殿外妃嬪媵嬙、達官顯貴的華貴宮車在掃得極淨的青磚宮道上轆轆而過。

  大殿內早已珍稀佳肴,陸出不窮,賓客宴主歡聲飛揚,個個珠寶光鮮,衣飾麗華,王公貴族們觥籌交錯,歡歌樂舞不勝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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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府殿內到處是火炭高燒,暖意融融,薰香繚繞、煙斜霧橫。

  宮人彈歌夜弦,一肌一容,盡態極妍,場面極是豪華奢侈。

  我隨意吃了些,因為是燕王的「救命功臣」,我也格外享受到秦王的優待,竟嘗到了他親自為我斟的冰冽葡萄酒。

  據說這種酒是在西域野外,葡萄經歷大雪的冰封和風乾後釀製而成的,晶瑩剔透的美酒盛在透明的琉璃杯里說不出的奢華,難道這就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境界?

  嘗在口中,極其甜美爽口,卻仿佛酒精度數也很高,才僅僅小洺幾口,頭腦已有點暈眩,小土很是愜意的在桌下吃著它的特貢骨頭。

  我又吃了些許菜餚,到處是一片達官貴人們的觥杯交錯,在這喧譁盛宴上誰也不會注意到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隨從。

  我悄悄抱著小土,偷偷出了大殿。

  一出大殿,立即感受到寒天冷月的清冷,夜風如冰般刺骨,一口寒氣嗆進來讓我格外神清氣爽。

  我慢下殿階,遙遙遠視,重重飛檐都籠罩在濃濃霧靄寒冷夜氣之中。

  但一片黑茫茫的霧靄之中卻一眼可見遠處聳起一座飛檐琉璃亭,華彩流溢如七寶琉璃,璀璨奪目,晶瑩透亮,如同一泓紅色水晶掛在朦朧的夜霧中波光搖目,哦,想來那就是朱元璋在喻旨中斥責秦王建的琉璃宮吧,果然如同天外仙閣,極其美麗。

  我倏而想起,白日裡看到那些悽苦的災民為搶一口稀粥被官兵一棍打死的場景,我不由心生寒慄。這種景象若是二十一世紀是不可想像的。

  我慢慢走下丹墀,身後的豪華喧鬧匯同寒風裡各色的閃耀的花燈耀映玉階之上,而這身後的朱門酒肉香氣泛濫,達官貴人們高聲歡慶,誰又會想到在冰雪地上掙扎的災民呢?我不由得更是心生厭惡。只感覺自己穿越到這個朝代空有雙手,卻毫無作為。

  此時闔宮歡宴,一些宮內的細支甬道卻冰雪厚覆,到處僻靜無人,只聽寒蟲唧唧,令人倍覺寒意。

  刺骨的寒風將裹著小土的厚厚的大紅棉被褂毛邊吹得翻起,它嗚咽兩聲,無可奈何的被我抱著慢慢躑躅。

  甬道橫豎交錯,月色皎潔冷清,路邊有高大的樹木和灌木叢被沉重的積雪壓得彎下了枝條。

  夜寒風冷,吹得樹木颯颯亂響,那樹枝上厚雪漱漱掉落有聲,有片片雪花飄在空中。

  沿路星星點點掛的的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搖曳不定。

  我的衣袖亦被風吹得張揚而起,我獨自抱著小土七折八轉,聞得一絲一縷的清淡的梅花清香在夜氣里若隱若現,飄忽不定。

  我不由在黑明相間裡,踏著一條樹枝茂密的偏僻宮道上走著,腳下積雪在樹枝間漏下的清涼月光里偶爾反著冷冽的光。

  一陣寒風吹來,我回過頭去,不覺那絢麗的光彩和喧鬧已經漸漸湮沒在濃重的夜色里,又聽得遠處嘩嘩風颳竹林聲,果然眼前一片枯竹山石在殘雪中蕭瑟,寒星下有點點黃梅香蕊在月光朦朧里飄著暗香。

  周圍一片消寂,我正準備轉身離去,突然聽到一陣似狼似狗的狂吠聲,小土一下子豎起它的小耳朵,顯然竟然聽到它的同類的叫聲讓它一下興奮起來。

  它「突」地從我手裡跳下,我來不及抓住它,它已朝那聲音飛奔而去!

  穿梅越林,我厲聲喊著小土要它回來,可它哪裡肯聽,紅色的小身影早隱入林中。

  我只好一步一踉蹌的緊緊跟著鑽入梅林,那狗聲高音狂叫數聲,仿佛就被人喝止住,可小土卻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面前卻竟又是一片枯竹瘦林,滿目濃鬱郁、密匝匝一片枯萎的竹林,幽靜闃寂,寒意陣陣,見不到一絲容人腳進入的空隙。

  我細細觀瞻這片猛惡密林,秦王府之大,僅這片竹林就黑黝黝一片竟是無路可通。

  也不知小土跑到哪兒去了。

  我只好腳下高高低低的摸索著往前尋,深一腳淺一腳走著,枯枝密密,刺得我的頭髮都掉下幾綹來,忽然我聽到傳來模糊的聲響,也沒聽到大狗的叫聲。

  我抬頭一看發現竹林已到邊緣,忽見竹林外竟是影綽綽一座宮殿在慘澹的月光下顯出高甍飛檐的朦朧輪廓,只見宮牆深深,幾株瘦樹枯枝高過宮苑牆頭,枝椏稀疏,映著一鉤寒月,只見月光下那宮殿的青色琉璃華瓦和頂檐瓦翎,粼粼如淌水銀,四下寂然無聲,連燈火都沒有一星半點,格外叫人覺得疏冷淒靜。

  兩扇朱紅格子正門緊關著。

  突然殿內庭院有燭火晃閃,我仔細諦聽,又沒有什麼聲音了,也不知道小土跑哪兒去了,我伸頭到處探尋,風吹過身上不由得漫起一層寒意,忽覺身後一響,我悚然回頭一看,是朱棣!

  他正對我搖搖手,示意我不要說話。

  突然竹林外的殿內傳來極輕的聲音,一男人道:「我日夜牽掛於你」,月高風黑之夜,寂靜的夜林雖離得還尚遠,但聲音從高大的宮牆之內揚出卻聽得如此清晰。我霎那間一驚,瞬間忘記了這是何處。

  然後一個女子的聲音急切的說了一句什麼,卻聽不清,顯然那女子更為小心謹慎,聲音很輕,仿佛讓他快走。

  宮殿的冷影靜靜的佇立眼前,我突然想起,這是明朝朱元璋的第二皇子秦王府!——這可不是普通的民間宅院!

  我暗暗心驚,可耳邊又的確聽到的是這樣的話語,雖聽不到後面那女人說的什麼,可從前面男人那句堅定的聲音,可想這不是一般的場面,這仿佛是一場要避人耳目的偷情場面?!

  我不由驚詫的目瞪口呆,不知所以。更可怕的是,我驚訝的發現月光下那宮殿的朱門緊貼著兩個身影,如壁虎一般伏貼不動!

  朱棣立於我的身邊,我們隱在幽暗密密的竹林里,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極其的冰冷。

  突然幾行人影匆匆從那邊的小道里趕來,只見月光下裙袍飄飄,極為輕盈卻又極快的奔來,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卻聽不得一點聲音。

  幾人到了殿口朱門,立即貼伏於門上的兩影閃身讓開,那數影也立宮門而站,神態如同鬼魅。

  殿內沉寂了片刻,那男人的聲音又傳出來,快速的說了句什麼,可是風聲夾著枯竹搖曳聲聽不清楚。

  門口的幾個影子仿佛衝動的準備撞門而入,而一個身形瘦削的身著紅衣長袍人微微側了下臉搖了下頭,長袍在寒冷夜光下閃著金絲——是秦王爺!

  另外幾人才強自按捺著沒有動,但其中有個飄渺可人的身影影影綽綽仿佛是見過的秦王妃。

  忽兒那個如豆的燈光一下熄滅了,裡面終於有個按捺不住的聲音急促的說道:「你現在就跟我走!你不能在這裡等死!」

  殿外面那個瘦長的紅袍身影仿佛一下子捏起了拳頭,隔這麼遠我仿佛就能聽到他的牙齒在格格作響。

  而半晌裡面卻傳出隱隱的啜泣聲,那個女子的聲音才聽清楚一點,在淒涼月光下竟是那麼的溫婉而又淒涼,道:「不,我的兒子在這裡,我不能走!」

  「我去把炳兒也帶走!」那個聲音果斷道。

  女子聲音叫道:「不行!若我的兒子跟我一起遠走異土,他將會是和我在這府中一樣的處境!他在這個府中他是秦王府世子,而若跟我一起,他將不僅連個平民都不是,更是一個敵國之子呀!」

  她的聲音悽厲和慘然,隔著密林夜空我都能仿佛看到她的眼淚如泉水般湧出。

  這黑洞洞的宮殿,在這深深的秦王府,她是誰?她的兒子竟是秦王世子?

  她的這句話說完後,四周瞬間如墳地一般荒冷寂靜,似乎連纏繞在樹頭枝間的颯颯風聲都停止了,滿地細碎凋落的厚厚的腐竹葉在澹澹的月光下如點點的碎金,我莫名的心慌,卻又不得不直直的窺望著竹林外那重迭如山巒的殿宇飛檐。

  「砰」一聲巨響,殿門被外面的人一掌震開!我驚訝的張望著。

  卻沒想到裡面「汪!——」一聲怒吠,衝出一條烈犬直撲上來!

  「王妃!你還敢謀殺親夫嗎?!」 一聲斷喝響起!

  裡面傳出一聲慌亂又猝不及防的尖叫「貼木兒,貼木兒!」

  那個已衝上半空的烈犬聞言倏然從空中落下,如重物墜地。

  那烈犬身影巨大,狂吠幾聲終究恨恨不已轉了幾圈,我心裡只希望小土這時千萬別冒出來,如此兇猛的大狗會把它撕碎的!

  可我猛然聽到不遠處的竹林里果然傳來極低的嗚咽聲,卻一下子被風帶過,可那大犬已聽到,猛得又縱身而起,朝我們這個方向撲來。

  一個女子驚惶的身影已撲到門口,只見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深青色襖裙,隨風飄起,喊道:「貼木兒!」悽厲而絕望,那個烈犬如同一匹忠實的馬兒迅速調頭撲向那個也衝出來又無力的倚在門口仿佛要癱下去的主人。

  它穩穩地坐在她的面前,將那幾個已經衝上來的身影威武的擋在面前,那幾個虎視眈眈身影果然嚇得後退了幾步。

  秦王大怒道:「王敏!你好大的膽子!」

  另一個身影尖叫道:「王妃,你身居正位,卻私會情夫,做下這大逆不道之事,你該當何罪!」

  配著她的聲音的是大風揚起了她的泛著金絲銀枝的狐裘披風,王妃?!這個才是秦王妃?一個嫡王妃為什麼會被打入這淒涼的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