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嘉峪關救險

  我第一次聽到他說了這麼多的話。

  從來都是看到他冷厲的臉,滿是冰霜,極少有笑意,即使在沐王府他們平叛凱旋歸來時,偶爾的一絲笑意也會如深夜電閃般稍縱即逝,剩下的都是離他很遠都能感受冰冷,那種能穿透厚重的冰凌的徹骨清冽和幽深的寒凍,可誰又會想到他的冰冷下竟隱藏著如冰川下的火山溶漿那般炙熱的豪情和賁張的愛國血性呢?

  我不知不覺倚著他睡著了……

  啊,天亮了,一出土堡是一望無際的雪地,一輪紅日在東方冉升,厚厚的積雪泛起奪目的銀光,無垠白雪,被風颳起象霧一陣陣飄蕩,旭日已在天際慢慢爬起,把天邊的雪地染成了赤紅。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壯麗的雪漠,不由一手扯著韁繩,坐立於已馳騁千里的駿馬之上,風吹雪霧,眼前一片炫光下的迷茫,心中不由得又想起昨夜朱棣所講的那首大氣磅礴、風格悲壯的古詩,竟然胸中也燃起一股豪邁之情。

  我們策馬揚鞭飛馳在白茫茫的雪原上,雪在馬蹄「踏踏」下漸漸化開,飛馬踏雪留下嘎吱嘎吱的響聲,伴著濺起的雪花折射出的燦眼的晶光,我們一路激鞭飛馳而去。

  我們在白雪皚皚的茫茫沙漠上飛馬行進了半日,又路過一個烽火台,隨意吃了乾糧,顯然前面的馬隊是在這裡過的夜,又餘下了不少的燒烤過的痕跡。我們又急馬驅趕,朱棣說再行一個時辰便到嘉峪關了,沙漠上的雪在滿目的太陽下早已化盡,又是一片蒼茫無垠、廣闊、粗獷的黃沙漫漫,比起江南水鄉的秀麗、纖細更有一種荒涼壯闊的美。

  觸眼間有了些許頑強生長的褐色刺藜似的植物,戈壁遠處出現了雪峰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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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了,能看到祈連山了!」劉山興奮道。

  我們都心中一片雀躍,更是縱馬急馳。

  突然間——「乒乒砰砰」——前面傳來馬的嘶鳴聲還有激烈的打鬥聲,我手搭涼棚向前張望,老遠已見兩隊明顯不是一路人馬的隊伍正撕斗在一起。

  一群是身著漢服的顯然是送貨的商隊,另一群服飾異樣,竟分明是十幾個驃悍的蒙古劫貨者。

  只見那群運貨的人馬里數個身強力壯的鏢師分別在馱隊的前、中、後護住馬隊,正持刀惡鬥。

  雙方刀劍翻飛,在雪映日光之下刀劍閃著熠熠光芒。

  不一會兒功夫,顯然押貨鏢師雖然精悍善斗,但那群劫貨者更是老辣精狠,下手霍霍有聲,刀刀致命,絕不留情,眼見鏢師已漸漸處於下風,眨眼間幾名鏢師已被砍倒。

  我們急馬奔去,明顯為首的一蒙古人閃閃的蒙古彎刀霍霍之間,有一年長的鏢師竭力躲閃,「撲」——胯下矮小的滇馬頸脖竟已是血光飛濺!那馬長嘶一聲,前腿臥下,噴血而倒!

  數蒙古武士手也不停,刀光劍影間,揮刀向身前鏢頭模樣的人後頸砍去。

  鏢頭一把馬刀苦苦支撐,卻另一閃刀光已落到到他胸前,眨眼間已鮮血噴薄而出,他手中馬刀鐺鐺落地,項上人頭已是不保!

  正在這危急時刻,忽然一青色細長身影從馬隊中持劍躍出,揮劍凌空刺來!

  那蒙古人忽感身後有異,立即抽劍後擋,只見那姑娘早已穿劍而來,他瞬間一擋,那迎面而來的劍立時被震開!

  那姑娘揮劍再刺,在冷冷劍影中她長發飄起,腰上一根長長的綠色絲絛迎風激盪,肩如刀削、腰若絹束,極其細弱瘦削。

  那些劫貨者初始顯得驚訝,而後見她實際上武功平平,不禁都哈哈大笑起來!有的招數明顯開始虛晃調逗起來。

  而那姑娘抿唇拼殺,毫不怯弱,揮劍拼殺,無奈其他幾個鏢師也個個早已被砍倒,地上貨箱翻傾而下,竟是一地的茶葉、藥草等等。

  那邊的幾個蒙古劫匪撂倒數人後,也已呼喝著集中直奔姑娘而來。

  那姑娘大敵當前,卻更是顯得英勇無敵,奮力抵抗,身形如影在灸熱的陽光下極其敏捷,前後急馳抵擋。

  可數武士迅速圍攏來,眼見刀光閃閃,已擊向那姑娘,姑娘力弱單薄,一個緊張破綻間,一把彎刀已沖入刺進了她騎下的滇馬的眼睛。

  她騎下的滇馬一下痛的豎起,她瞬間被拋掉落馬,身上又「哧——」中了一刀,血濺而出,她倏然倒在地上,地上是被灑一地的茶葉、藥草。

  數把鋼刀閃著雪光已砍向她,忽然幾支箭呼嘯飛來,鋼刀落地,幾匹黑紅馬飛馳而近,幾個矯健的身影迅速出手,血光飛濺中,刀光冷溢,剛才還兇悍無敵的蒙古人瞬間被紛紛打倒,有人掙扎著起身逃竄,有人在鮮血中哀嚎。

  我立刻跳下馬飛奔向那已躺倒在血泊中的姑娘,跪在她身邊,扶起她,只見她兩眼迷濛間嘴唇卻了一下,竟暈了過去。

  三保發出三聲長哨,極遠處可望見的一座灰褐色高大關城內突然迅速奔出一隊舉旗守兵,飛馳而來。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在嘉峪關關城內的一個小耳房內。

  窗外早已夜幕降臨,寒風呼嘯。我坐在她的床邊,火盆的火光映在她的憔悴不堪的臉上,她的長相秀氣柔美,我見猶憐。

  顯然這支被劫的商隊是由這樣一個瘦弱的姑娘家獨自帶隊行走的。

  路遇險情,若不是僥倖遇到我們,她可能就已經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關城的軍醫已經為她綁縛傷口,受傷的鏢師和貨物,朱棣他們早已命人安置好,俘獲的那幾個搶劫越貨的蒙古人已盡數關押。

  我守在她身邊,旁邊燃著熊熊的火盆,扭頭看看床上那還有沉睡的女孩,不覺心裡又充滿了憐惜,一個這麼文弱的女孩竟獨自帶隊押鏢,看來也是與我自己所說的我這世「獨自行走江湖」是一樣的。

  我默默盯著火盆里的燒的正旺的炭火,小土縮在火盆邊愜意的烤著它那裹著小棉褂的小身體,小棉褂是我在烏思藏給它弄的,還鑲有一圈金絲邊,在火光里反著光,那愜意勁真的如土匪一朝翻身作土豪了。

  火盆邊有一矮木桌,木桌上放著一壺牛奶、一瓷壺水,竟還有守卒送來一盤黑紫色的葡萄乾,看來,這商品互易的西域邊境之關,西域之物都很富足。

  剛剛吃了一大碗他們送來的當地特有的香辣可口的「釀皮子」,喝了一小碗牛奶,又嘗了一顆葡萄乾,極其甜爽,口齒留香,讓我的身心在經歷了一路的冰寒交迫和連日來的沙漠風塵後,此時仿佛瞬間都得到了釋放和滿足,身心都感到了無比的輕鬆和恬適。

  我正望著淡淡的火苗,獨自思忖著。

  猛然感到身邊的床邊的被褥動了一下,扭頭一看,床上的姑娘已經甦醒。

  我趕緊探身過去,她的眼睛微微睜開,神情一片恍惚。

  我趕緊湊到她臉邊,輕輕問道:「姑娘你醒了?」

  她憔悴的面容泛著蒼白,慢慢睜開的雙眼似乎看到的是一片模糊和混沌,她聽到了我的聲音,她明顯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來,仿佛是在問「這是哪兒?」

  我連忙湊在她耳邊小聲說道:「姑娘別怕,我們已經把你救回來了,現在在嘉峪關城內。」

  她的臉有些無力的輕輕扭轉過來,似乎這時才模模糊糊看到我,她嘴中囁嚅道:「水…水…」

  我連忙起身給她倒了一小杯水,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

  她好象這時才看清我,眼角竟沁出一滴淚水,她微弱的聲音在說:「原來…是….這位姐姐救了…我。」

  我連忙一手想墊起她的頭,想餵水她喝,一邊輕輕寬慰的笑道:「不是我,是幾個俠客救的你。」

  她輕輕閉了下眼睛,似乎在壓制著頭眼的暈眩,接著又睜開眼睛,這時她努力的掙扎著要起來。

  我連忙一手將她輕輕扶起讓她靠著我,一手將水端給她喝。

  她勉強喝幾口就虛弱的喘息起來。我靜靜的等著她喘息平和下來,我再慢慢端著碗慢慢餵她,她又勉強喝了幾口,再也喝不下去。

  我趕緊放下碗,將她輕輕扶著慢慢躺下。

  她眼睛望著我,我輕聲道:「姑娘,你不用擔心,你的貨物和那些受傷的鏢師,三保他們都已經安置好了。」

  「三保…他們…?」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顯然剛才說的簡短的幾句話已經讓她耗盡了所有的心力,她再無力問什麼。

  我連忙安撫她躺好,窗外的風吼聲一陣陣,我掖好她的被角,輕輕將她散亂到臉上的幾縷長發挼到後面,輕輕對她道:「姑娘,你別怕,我的名字叫小玉,也是一個流浪孤女。你現在受了傷,這裡的醫倌已給你包紮了傷口,你安心養傷,我守在你身邊,有什麼事你就隨時叫我。」

  「謝謝…….玉…姐姐。」她有些緊張的神情微微緩解了下來,仿佛是攢了口力氣,輕輕發出虛弱的聲音,又吃力的說道,「姐姐,我名叫藍一柳。」

  藍一柳?這麼好聽的名字?我不由嘴裡重複了一遍,而床上的女孩卻是慘然一笑。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厚厚的門布簾卻是被輕輕掀起,兩高大的身影進來,那藍一柳一眼瞥見蒼白的臉上大驚失色,立時要抿唇掙扎著起身。

  那三保已急步前來,伸出兩臂過來輕輕的又有力的將她按住臥下。

  她竟急的要滾落下床,淚水已奪眶而出,嘴唇顫抖道:「原來……又是…馬大哥你們救了我。」

  馬大哥?

  我不禁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