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軍候爺

  上午,朝霞似火,一聲銅鑼響,三通鼓畢,八名衙役發一聲喊,魚貫而出,手執紅漆黑頭水火棍,如金剛一般,衙廳兩邊排列。

  鐵縣令青袍冠帶齊整,踱出內衙,高高坐在公堂正中。朱棣身著御史官服坐於一旁,三保、劉山立於其身後。

  衙門內廊廡下早擠滿了看市的百姓。——昨夜縣衙突然連夜收押孫員外,查封孫家莊,消息不脛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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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大紳、均州知府竟也被關押,第二天早晨整個縣城沸騰了,黎明前半個時辰,衙門口大圓鼓連擂三通後,隨之衙門大開,人群蜂湧進入大堂。憤怒的百姓成群結隊擁向衙門吆喝、叫囂,辱罵州衙官吏,鄉紳巨頭,仿佛被壓抑數年的奴役此時猛然尋到了一個發泄口。

  鐵縣令神采威儀,「啪」一拍驚堂木,堂下頓時肅靜無嘩,廊廡處人頭攢簇,衙門外圍的里三層外三層,但卻鴉雀無聲。堂下跪滿了夜間緝拿的數犯。

  鐵縣令正欲開堂審案,突然衙門外一陣喧譁,只聽得傳令聲、叫罵聲、兵器的撞擊聲響成一片,還有人高聲叫罵:「狗官在哪兒?快滾出來,免你一死!」

  上前阻攔的兵衛和著圍觀的人群被推倒,數名舞鞭揮刀的人攪開人群一齊衝進縣衙大堂,竟是一隊軍衛模樣的人,為首的一人健碩英武。

  我掃了一眼,突然間感覺身影有些眼熟,心裡不禁「格噔」了一下,好象是昨日晌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商戶的搶匪裡面的一人?

  那為首一腳踢開阻攔的衙役,抽出腰間鋼鞭,正待發令,忽見台階之上鐵縣令青袍錦帶,烏紗皂履,正氣凜然,一隊衙卒捕役,也是一個個拔刀在手,殺氣騰騰。堂上左首沒想到正赦然威嚴坐著一位緋袍玉帶、官威熾烈的欽差御史官吏,官吏左右均有軍官披堅執銳,嚴陣以待。

  他一時怔住,鐵弦大喝一聲,響若巨雷:「本縣令在此,你等竟然公然咆哮公堂,還不棄戈請降!」

  那為首的英武軍衛第一個從驚愕中清醒過來,一怔之下,立刻反應過來,收鞭恭身沖朱棣兩手抱拳,施一戎禮道:「不知道都察御史駕臨,本軍佐實為傳候爺之令,自鐵弦為本縣令幾個月,一直為官不正,,地方治安惡劣,候爺深表憂慮。候爺警告,倘若幾天之內不將民風整肅、法紀嚴飭,萬一地方出現不測,天害災重,聖上震怒,災民可要人頭落地,殃及九族。」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軍衛們見狀,一個個在身後面面相覷。他抱拳說完,轉身揮刀對身後軍衛喝道:「撤,我們回去復命!」

  眾人剛準備離去,突然廳堂上忽傳出一厲聲斷喝,聲如雷擊:「慢著!你即為軍佐,傳軍候指令,但竟敢公然咆哮公堂,手持鋼鞭,難道你們想公然鞭笞朝庭命官?!這也是軍候的指令?!國家法度,官衙威嚴,豈容你等胡來!來人,給我拿下!」 周圍衙卒一聲嘶吼,持棍上前。

  眾軍佐正不知所措,為首軍官聞言,遂棄鞭於地,嘆道:「眾弟兄聽我一言,即然是京都御史大人駕臨,我們切不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號令過後,只聽廳後刀槍鏗鏘,落地有聲,全部束手就擒。

  鐵縣令威嚴道:「此等擅闖公堂,須送交軍法司處置,不得抗命!」

  下面響起「威—武——」,看著這一場囂張軍士被收服,真是大快人心!

  上午大堂審訊到很長時間,到晌午時我們在縣衙內吃了點簡單的飯菜,

  飯後,朱棣我們四人戴著遮陽斗笠策馬向均州馳去,路過縣衙不遠的一土地廟,只見香菸繚繞,廟內可見高約七十厘米的彩色泥塑土地神坐像,還有一些明顯是用刑之各種器械列為廟中,土地神坐像前有各種供品,有衣衫襤褸的百姓牽兒拉女在磕頭祈雨,也有有錢人供的豬頭、全羊。他們的虔誠跪拜只盼望甘霖一場,救起萬物生意,驅趕了癘疫凶煞。

  廟堂門口有面大鼓,仿佛拂了一層布,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三保道:「那是縣衙設的人皮鼓。」

  人皮鼓?我悚然而驚,才想起明太祖對元末貪官污吏行徑極其痛恨,也深知官吏貪污橫行對朝廷統治的危害。

  建立明朝後,為鞏固統治,嚴懲腐敗,他想盡辦法採取各種嚴厲的措施懲治貪污官員,最殘酷的最著名的最為我們後人所知曉的就是「剝皮」。剝皮之刑極其慘酷。

  三保道只要官吏貪贓六十兩以上的則梟首示眾、剝皮作鼓以警示後人。所以在各個府、州、縣、衛衙門左邊的土地廟,在明朝時都是行刑剝皮的地方,所以老百姓又稱土地廟為「皮場廟」。

  在繁華的均州正街上,繞過高牆,轉折林立的街市,一幢水青雕磚的高大門樓屹立在酷暑烈日之下,巍峨的雕磚門樓莊嚴古樸,飛檐重額,煞是壯觀。高牆亘綿數里聳立圈圍,兩扇大氣磅礴的金漆大門裝飾有雙獅錫環在日光下閃閃發亮,門口一對石獅子齜牙咧嘴,令人望而生畏。門外磚石慢地,平坦整齊。那府的高闊大門上,高懸一塊「平定王府」三個大字匾額。果然是軍候之府,門口重兵把守,氣勢甚是威壯。

  名貼遞進去,不過片刻,很快王府大門洞開,兩名都統率領十名佐領,頂盔披甲而出,肅立兩列,接著一個如洪鐘的響亮的聲音已從裡面迎出:「燕王爺,可想死老夫了!」

  只見一個身穿素淨色薄緞便袍的、虎步熊軀的偉干豐軀、體魄雄壯的人闊步而出,便袍雖是素色卻閃著銀色雲紋暗紋。玉色布帶鑲著金絲線邊,在耀眼的炙陽下光芒閃爍,金箔銀紋,相互輝映,極其奢華貴氣,氣魄襲人,威風凜凜,一看就是金馬玉堂的人物。

  他一眼看到朱棣極是親熱,滿面紅光,雙手熊抱,顯然三保和劉山他也是知曉的,只是看到我愣了一下,似有所疑的嘴裡「哦?」了一下。

  朱棣淡淡一笑道:「候爺,這位是玉姑娘,帶的隨從。」他並不多說什麼,我趕緊施了一禮。

  那王爺也只是哈哈一笑,並不說什麼。他親熱的攜手牽著朱棣走入候府。

  我見識過郢王府的王者之氣,但這軍候府格外讓人感到氣勢磅礴,只見宅邸寬大深邃,四通八達,軒昂壯麗,處處雕棟畫梁,紅亭碧沼,花木山石,蓊蔚洇潤,一步一景,極其奢華。

  進入正堂,早有內侍打起珠玉垂簾。

  一進屋,迎面一陣冰涼清爽的風撲面而來,瞬間熾熱消失一半。原來一個碩大的風車在大堂內徐徐扇風,數大塊冰磚閃著溜溜冰光,散發著涼氣,抬頭迎面先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三個字,是「平定堂」;後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平定公」,一幅雲龍出海的潑墨大畫從匾下高懸直下,格外奪目,下設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多高青綠古銅鼎,一邊是鏨金彝,一邊是玻璃盆。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圈椅。又有一副對聯,乃是烏木聯牌鑲著鏨金字跡,字跡繁雜,我一字不識。廳內獸皮鋪地,各式兵刃靠牆排列齊整,虎勢威威,撲眼軍威。最顯眼的是牆壁還懸有一把雨龍寶劍,劍鞘金銀雕鏤,寶石鑲嵌,劍不曾出鞘,鋒芒已現。

  輕紗薄裙似水中仙子般飄逸的侍女們呈上湃在清甜井水中的各色新鮮瓜果,澄澈如冰的琉璃攢心水晶盤裡盛著各色水果,一路是乾旱缺水,我一看到水晶盤中碧綠的西瓜我反應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明朝還有這種瓜果。

  堂內冰氣氤氳,紗裙飄飄,使人頓時如同在蓬萊仙境。坐於堂內,可見珠簾擺動外的堂前,那烈日下碧綠的高府院牆脊樑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簡直就是里外冰火兩重天。

  朱棣並沒有落座,他昂首背手觀看著正堂之上高懸的畫畫中波濤洶湧、巨龍在雲霧海潮中隱現的大幅水墨畫,道:「數年未見候爺,候爺仍如當年健益。想當年候爺驍勇善戰,一路追隨父皇效命沙場,立下赫赫戰功而被父皇封『永定侯』,食祿一千五百石,賜予永世丹書鐵券。」

  候爺微微捻須含笑,道:「是啊,一晃數載,小王爺也從孩童長大成人,竟已是到了成親的年紀了。」

  朱棣一笑坐下,女侍們已呈上一杯杯鮮紅如瑪瑙玉的西瓜果汁,琉璃杯捏在手中,冰涼透心,恍惚間感覺連日來的酷熱仿佛如昨日煙雲消散而盡。

  侍女內侍盡數退去。候爺微笑道:「燕王爺又是奉旨出京吧?竟然路過此地,還記得來看看老夫呢。」

  朱棣臉上現出笑容,微微點頭,然後道:「想小王最初參戰還是候爺護衛著上陣,候爺跟隨父皇身經百戰,戰功昭昭,父皇至今偶爾想起仍會與我們念念不忘。」

  候爺擺擺手,含笑道:「唉,當年勇不再提,現在是靠燕王你們年輕人打天下了。」

  朱棣輕輕啜了一口杯中的汁水,道:「候爺的智勇雙全乃是父皇經常教導我們要學習的。」

  他又沉吟了一下道:「十餘載沒見到候爺,一見到候爺,我又突的想起了父皇在我們常常提起建朝前後的幾場生死尤關的大戰。」候爺不由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