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告

  我們也迅速跟上,繞過一個巷子,老遠就看見一個飄著「瑞祥布莊」的鋪子裡已衝出幾個人,個個手拿棍棒,幾匹錦緞也被扔出來,

  他們一回頭看見官兵,他們立時狂奔而去,個個身手矯健,光天化日之下,瞬間竄遠。

  劉山正準備飛身而追,回頭見朱棣面無面情,他瞬間按了按腰中的佩刀,沒有動步。

  行走前面的官兵一路緊追卻沒有追上,烈日下,個個累得齜牙咧嘴,乾脆攤倒在地,一陣混亂伴著污穢的咒罵聲、呻吟聲從布莊傳出。

  一夥計跛著腿出來揀拾著布匹,嘴裡不住罵著。

  等日頭西下,我們吃過晚飯,眼見夜幕已降臨,我們才動身去縣衙門擊鼓,擊鼓三通,迅速有衙役出來喝問,將我們帶入衙內,接著師爺出來將我們從儀門引入前衙正廳,讓我們擇了個角落站下等候,過了一會兒帶我們去後衙書齋。

  後衙是一個寬敞的庭院,院中有一棵幾人才可合抱的粗壯大樹,密葉如蓋的樹冠並沒有給悶熱難耐的夏夜裡帶來一絲涼意,反而如同一個鍋蓋壓在頭頂,黑烏烏一團遮住夜空。蟲子在草叢裡瑟瑟的叫,我們看到穿過庭院即是縣府後衙書齋,不知怎的感覺縣衙書齋格外清冷,只有書齋內映出微弱昏黃的燭火,酷熱的夏夜,書齋的木門竟關著,有兩個身影映在窗紙上,傳出不大的說話聲。

  師爺道:「你們先進左邊耳房等一會,縣令在會客。」然後將我們引進書齋左邊耳房。我們立在房中,借著月光打量了一下,耳房內收拾的很是潔淨,但房中除了幾把簡陋的竹椅板凳再無他物,倒是壁角里堆了一些柴火,師爺笑道 :「這是下面皰廚里用的燒柴,沒處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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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突然一個聲音從隔壁揚出來,帶著無比的挑釁和不屑,道:「鐵弦,你可知道軍候爺鎮守一方安定,如果連這個小小的縣城都動盪不安,需要讓軍候爺親自過問操心的話,那你這個縣令還做的長嗎?!」聲音最後竟充滿了恫嚇和威脅,聲色俱厲。

  我們都是一愣,

  這時一個清淅的聲音傳出來:「想軍候爺功勳蓋世,能讓他最關心的更是他下面的百姓疾苦。」鐵縣令的聲音,清淡如水,毫無波瀾。

  顯然他的沉靜和淡然使對面那人一愣,但隨即也點烯了他的怒火,

  那人的聲音徹底如洪鐘般傳出來,憤怒道:「鐵知縣,你不要太囂張!本知府給幾分薄面你,你竟然那麼囂張,你身子太弱,小心經不起風寒呀!」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深沉別有用意。

  沒想到裡面接著仍是聲音不高卻冷冷的聲音道:「多謝黃大人的關心,本官新來衙治,只顧早、午、晚升堂迎訴,本縣草民但有冤枉不平之事,能上衙門申訴,有狀投狀,無狀口述。上不負皇恩浩蕩,下不負黎明百姓,雖然身子弱,但也不敢庶荒怠政事,貽誤鄉民。」話語不卑不亢,毫無退縮之意。

  在如此強勢的對手面前,他的那股清傲之氣令人不由心生敬佩。


  門帘一響,一著青衣袍袖的人摔門帘捲袖而出。

  我們都立在陰暗中,我扭頭看周圍,突然無意中發現朱棣眼睛裡上閃過一看不清的東西。這時師爺已惶恐不安,惴惴急步追上去輕聲喊道:「知府這邊請。」也來不及招呼我們。

  我們屏息了好一會,庭院寂寂,

  一會兒師爺返回來,滿臉的喪氣,看到我們,又振作起來,恭身在書齋門口喊了一聲:「老爺,有人告晚狀。」

  裡面一個聲音傳出來:「叫他們進來。」 口氣清冷淡定,完全聽不出剛才經過一場激烈的爭吵,自帶一種官威和嚴厲。我們一齊隨著師爺而進。

  書齋內悶熱如烘籠,也只有簡單一桌一椅,也無他物,

  在昏黃閃熠的燭光下,只見縣令正坐在自己的案桌邊,看來正在審閱白日裡公堂的審案記錄,我悄悄凝神注視,他已換上了一件公餘穿的青衿舊袍,頭上一頂軟翅紗巾,坐在舊藤椅里,案桌上一支大蜡燭照在他年輕瘦削的臉上,燭火搖曳閃爍,反而給簡陋的衙舍籠罩上一種孤獨的氣氛。

  燭光在陰沉的氣氛里也似乎凍結起來,劉山遞上一張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證明似的紙冊,那縣令見後,微微點頭,緩緩道:「不知道幾位秀才有什麼冤情要上告本官?」

  秀才?我心裡想,我突然想起,哦,劉山遞的紙冊可能是秀才的功名證明,在明朝時,讀書人的地位很高,取得秀才功名以上的見到縣官都不用下跪。

  三保道:「鐵縣令,我們願意為楊定被孫員外欺壓作證,因孫員外家大勢大,我們擔心報復,所以只好來告晚狀。」

  案桌邊清廋的身影聽罷,微微點頭,他立即讓師爺喊來錄事員,三保便將我們行至武當山下遇到楊定被打一事詳細敘述了一遍,縣令邊聽邊細細思索又提問,錄事員一一記下,他問得極其詳細,朱棣在旁邊聽著,表情如霜。

  記完後,簽字按手印,三保和劉山用的都是化名。

  鐵縣令道:「你們先回去,你們的證詞,我再進一步核實。」看來這鐵縣令不愧姓鐵,的確秉性慎肅,律己謹嚴,事無巨細,皆必躬親,並不草率處置。

  將走時,我想了想又忍不住插言道:「大人,我們本是外鄉人,路過於此,卻竟已聽說有很多這樣的孫員外欺壓百姓的事情,曾傳一村民為出鄉上告,甚至被孫員外的打手活活打死。」

  鐵縣令聽了,並不意外,臉上淡淡一笑,道:「哦,那人叫陳六,他內人數日前來告過,本官也苦於毫無證據無法將兇手捉拿歸案,為其伸冤。近幾日我安排人喬衣暗查,才有個眉目,卻沒想到他的內人卻不見了,我正在安排人找尋。」

  我們一驚,相視一望。

  可能是我們驚異的神情讓鐵縣令感受到什麼,他淡淡道:「我一日為官,自然就知道官途沒有那麼容易,這個地方雖小,但卻也時常土紳橫行,魚肉百姓。我自小也是窮苦出身,科舉得官,自然也看不得欺壓鄉民的慘狀,你們放心,只要我為官一日,一定讓此處有冤得雪,有訴得申。只是此處積重難返,需得時日而已。」

  縣令說完再不多言,隨手端起茶杯,我們趕緊起身出衙。

  我們走出衙外。心情愈加沉重。

  四人無語街上四處轉悠。這時天高月黑,陰雲籠罩,仍然酷熱難耐,街面上沒有一絲風,街市黑燈瞎火,一片淒涼景象,只有星星點點的小生意人挑著貨擔叫賣。街沿有富人庭院門口的燈籠有氣無力的垂著。

  有叫賣涼粉的搭就一個簡陋的草涼棚,支了板案,板案旁一大盆里一摞粗瓷藍花碗,一聲低一聲的喊賣,食客們三五一群圍坐在小攤油燈旁,或喝茶或吃麵,均默默無語。也有赤膊閒漢、襤衣乞丐搖擺著身子出沒於街頭巷尾,惹人顯目。

  我們低頭走著,不覺轉入一條店肆林立的長巷,此刻暑氣初消,月華當空,只是彼此心情都覺得抑鬱,緘默不語。

  街旁屋宇齊整,鱗次櫛比,看來城中殷實人家恐多居於此。

  在街上走了一半,忽見繁樹掩映下一棟高牆黑門的大宅尤其裝飾考究,一派豪紳大宅的氣派,門頂屋檐下的木匾額寫著「孫宅」二個大字,黑漆大門雖毫無任何修飾卻難擋其院內一眼可見的奢華。

  突然,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匆匆低頭從孫府角門出來,與我們交臂而過。三保眼前一亮,此人已經飛速而去。

  「少爺,這個人好象是我們昨天碰到的那個毆打陳老漢的領頭的人。」我們在外面稱呼朱棣都喊少爺,我們連忙回頭望去,只見那人一身黑色短衣打扮,行色匆匆,一身詭異,飛快朝縣衙那個方向奔去。

  「他要幹什麼?」朱棣警覺道,「三保你跟著他。」三保立即飛身尾隨而去。

  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道:「少爺,鐵縣令說陳六的內人不見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走,我們去找一下那個陳六的內人。」朱棣立即道。

  觸眼儘是醃髒暗塵,土房鱗次,路已漸靜僻,明顯與正街上的時時的青瓦白牆明顯不同,到處是狹窄又幽暗的巷子。繞了幾條街,來到一條荒涼僻靜的小街,小巷兩側的房子,朽木爛瓦搖搖欲墜。從后街穿入一條破爛醃髒的石板道路。後面房屋東倒西歪,好些已經塌塌,只剩斷垣殘壁,不住人家了,果然是貧民窟。

  猛然看見不遠處一小孩子正光著屁股,在一柴房門口在月光下的地上抓灰玩,我們走近,那孩子無意中抬頭看見我們,他驚嚇得跌跌撞撞立起來,嘴角流著痰液,發出急促的「呵呵」聲,一個老頭聽到聲音從屋內驚惶走出,竟是楊老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