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梅林老道

  老道的佛堂里,擺設得那樣闊綽,條山、對聯、供桌、香案、太師椅、對八仙、木魚、鐘磬、笙管、笛簫,都安置得十分得體。

  我們正在觀看,一身道袍,鷹鼻鷂眼的老道飄然而出,頦下一叢漆黑的長須飄拂,體態清癯,精神矍鑠,看見我們,他禮讓我們坐後,可能我們衣著簡樸,神色竟有些倨傲起來,自己端坐於正堂太師椅之上。

  那道長拉著長腔審視著我們慢慢道:「聽說施主此來想煉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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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起身恭敬的施禮道:「道長,我們是想煉長生不老仙丹。只是不知道能否讓我們去看一下煉丹之處。」

  那道長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朱棣又道:我們本是外地人氏,久仰道長有此煉製不老仙丹的本事,所以千里迢迢從外縣特地趕來想看一下。」

  那道長不由臉上的肌肉抖動了兩下,雙眼微眯,仍沒有說話。

  朱棣道:「若不能實處看就算了,那就不打擾了。因為家父生怕被煉丹欺瞞者所騙,所以曾道務必看到煉丹之處後才能再言。而且……若屬實,煉丹所需金銀不在話下,在下本來準備下兩錠金子作為定金的。」

  那道長一聽,兩眼慕地一亮,臉上瞬間雲開霧散,不悅轉逝而過,已是滿臉強壓住的驚喜,一下睜開雙眼,離開了太師椅子,撩一撩道袍,輕邁方步,手捻著漆黑髮亮的數珠,強自鎮定道:「好!好的!當然可以看的。」

  說著,親自殷勤的引著我們從大堂出來,轉去後院。

  我們隨葛仙人走著,沒想到在這一圈白牆黑瓦的高牆院內竟是院中勁松古柏,假山異石,清池漣波,有粉荷點點,實是一座風景宜人的花園。

  庭院內又是花畦、假山,風景秀麗,卻是重重垂花院門,千折百回,漸漸深遂,如同迷宮,看來這還真不是可以輕易攻取的地方。

  我們不知不覺沿著繞過迴廊,走過一條青磚鋪就的主道,穿過花枝掩映的小徑,最後穿過粉牆隅角的花瓶形門闕踅進了一處。

  忽見一個寬敞庭院內,聳起一座冶煉爐,爐內雖已熄火,但仍是熱焰蒸騰,幾個火工道士正坐爐邊休息,見我們走來,並不為意。

  老道拂袖指道:「施主,你們看這就是我們的煉丹爐。我們煉出來的丹絕對能延年益壽,這方園百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朱棣微微點頭,繞著煉丹爐轉著,似乎在沉思考量值不值得信任。

  而我則悄悄旁立附近,眼睛卻悄悄溜眼看著四周的環境,細細查看,宅院極其寬闊,可在一角的繁茂的花叢樹木掩映下竟有一葫蘆形門洞,門卻虛掩著。

  一瞥之下,似是別有洞天,顯然極為深邃,因為門口還有幾個黑衣家奴嚴厲把守,這時有幾個青衣道士正匆匆朝裡面送著一些東西。

  門洞的兩扇木門不時開關間,我溜眼看到裡面有一帶逶迤粉牆圍起,可見滿目濃鬱郁、密匝匝一片梅林,梅林里一溜整齊房櫳,又有兩處禪堂(仿佛一座是主殿一座是偏殿)格外耀眼,只是見堂門和各個房門緊閉,而且仿佛房櫳與兩處禪堂折廊相通,

  葛仙人看到我向里張看,眼裡飄過一絲緊張卻又微微含笑道:「姑娘,那是一片梅林,裡面也是我們煉丹修行時的聖殿,道觀聖地,平日時都是鎖著的,閒雜人等是禁止入內。」

  我連忙道:「哦,你這裡真是一片煉丹聖地,冬天這裡是怎樣的一幅梅林賞雪的風景圖畫。」

  那道長臉上一松,挼須含笑點頭。

  我心中卻在悄悄暗想,這應該就是我們看到的那後院,若還有女子被困院中,那一定就在這後院內。

  朱棣巡視周圍,也不由讚嘆道:「道長竟然有如此仙境,真是煉丹的好地處。那我們就先下兩錠金子作定金,如何?」

  他說著掏出兩錠金燦燦的金子。

  那道長兩眼一亮,趕緊躬身雙手捧著接過道:「客人面相不俗,果然是貴人,若是煉丹,你們也來的正是時候呀!」

  我們一愣,他悠悠挼了挼他的幾縷鬍鬚道:「客人雖然是來煉丹,但對怎樣煉恐怕並不知曉?」

  果然朱棣臉上露出不可抑制的疑惑,道:「道長說的正是,我們只是久聞道長煉丹名聲,卻還真不知曉道長是怎樣煉丹的。望道長賜教。」

  那道長微微一笑道,一手輕輕禮讓我們轉身往回走,神色已與剛才更是截然不同,明顯的十分熱摯起來。

  他一面躬身沿著青石板路引領著,邊輕聲笑道: 「施主不懂,自古煉丹不易的,(我和朱棣連連點頭)除了金銀之物,還要很多香料輔助,就如藥之引。另外煉丹的配方就象中藥的方子,配料不同,效果也就截然不同(看來他煉丹的態度卻很嚴謹),以前歷朝歷代方士們對煉丹的方法都比較模糊不清的,終於到了東漢,一位叫魏伯陽的先祖術士成為了煉丹術的立法者,他寫成關於煉丹的純理論性著作《周易參同契》,第一次把《周易》的陰陽學理論用於闡釋煉丹術,他提出了煉丹要講究藥物的『陰陽相合』,注意陰陽和諧,否則就不可能製造出真正有益的丹藥。」

  他如同大學教授上課一般循循誘導,溫和教育,我們都聽得頻頻點頭。

  「正是由於魏仙人的說道,唐代的方士們才可能在此基礎上加以完善,把各種煉丹原物分成了陰藥和陽藥兩大類,煉丹的過程就是陽藥和陰藥間的兩性 交 媾。陰陽之間消長變化,彼此共濟和相互制約才是掌握煉丹原理的關鍵。」

  (我聽得驚訝萬分,原來莫虛有的東西也能上升到高深的理論階層)

  朱棣聽得慎重的點了一下頭,那道長斜瞟了一眼,臉上有了一種微含不露的滿足,繼續道:「實際上世上萬物是可以相互轉化的,就如同水能轉化成汽,(對呀,他說的很動,我不由豎起耳朵聽著,他微微一笑道)只是在我們這萬物的『大宇宙』環境裡這種轉化非常之慢,要經歷上萬年的過程。而現在我們要通過這個煉丹爐縮短這個過程。(他的講解步步深入,我也不由點點頭,繼續專注的聽下去)我們只要在煉丹爐中加以水、火等各種材質,摸擬出這萬物生長的各種情形,那麼這煉丹爐中就稱為『小宇宙』。在煉丹爐里,各種條件都以幾倍於自然界的作用於所煉的原物,使這種轉化的過程更快,正是如此,我們才能煉出金子中的永生金液最後化為長生不老金丹。施主,我們若有一日說不定點石成金,煉砂為丹也不為稀奇呢!」

  他說著,語調雖慢條斯理道,話語卻逾是雄心勃勃激揚起來,在風中長須輕飄真如得道仙長,而那眼球在耷拉垂下的眼瞼下移動輕瞟過來又時時透著他的得意。

  朱棣臉露驚訝和讚賞之色,我也禁不住連連點頭。

  那道長抬起頭,觀望了一下天氣,近午時的天空烈雲橫向,知了正在院中的樹葉間猛烈嘶叫。

  他繼續道:「施主,煉丹講究天地人合,只有天、地、人合這三個條件,煉出的丹藥才可能達到與天同壽的藥療,藥材上講究陰陽協調,時機上講究天地同合,煉丹時再講男女同修,陰陽和諧才能煉出此丹。」

  我沒有說話,朱棣道:「道長的意思是…….」

  道長道:「施主,(我們倆對望了一眼)所以貧道說施主來的正是時候,是指今夜正好有雷電,正是煉丹的天時之利呀!我們這裡有著別處沒有的條件,因為我們這裡還有女道士,煉丹時男女同修,正是天時地利人合,這樣煉出的丹才是真正的仙丹呀!」

  朱棣臉現有些疑惑地道:「哦,我們這一路竟很少有雨,今夜有雷雨?道長竟能觀天象?」

  那道長微微含笑道:「施主,貧道也只是跟隨師父略學一二而已,今夜子時後一定會有雷雨將至,屆時貧道即可為施主煉製長生金丹,過幾日便可來取。」

  朱棣連忙施禮道:「好,有勞道長費心,過幾日我們一定來取!」

  道長將我們送出宅外,我們驅馬離去,直奔到很遠,確定後面沒有任何盯梢,我們才停下來。

  朱棣勒住韁繩道:「若這老道的確私藏民女,以煉丹名義殘害無辜,強姦民女,那今晚煉丹就一定會有人受害,我們先去報官府。」

  我們前去縣衙官府,朱棣將一張名貼由縣衙前門役遞進,那門役瞅瞅我們,大聲喝道:「戚老爺剛剛下堂,你們在外等著!」

  須臾之時,已從裡面大步奔出一位身著補繡鸂鶒的七品深綠官服的黑臉縣令,雖然極是年輕,但眉宇間卻是豪爽剛正之氣,依稀幾分武將的風采,果然就是雲南定邊之戰那戚將軍之子戚斌,急忙將我們引入後衙內堂,他立刻屏去兩邊差役,關上房門,跪下叩頭道:「下官實不知燕王殿下親臨,實在有失遠迎。」

  朱棣連忙扶起他道:「戚縣令,令尊戚將軍在雲南定邊一戰英勇殺敵,血濺沙場,我們都敬仰之至。」

  戚縣令不由淚流滿面,道:「先父報效國家也是兒子的榜樣,謝皇帝陛下隆恩賜於我世襲軍職,在下本想也投戎戍邊,報效皇恩,沒料想皇上聖恩,又賜七品縣令於我,我無以回報,只要為民為國,卑職一定肝腦塗地,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