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具屍體

  馬修和霍勒斯各端著一支槍,沿著走廊往三樓去。莊園很大,走廊七拐八彎,地毯吸走了腳步聲。馬修一手舉槍一手舉著蠟燭,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霍勒斯走在他左邊,手裡攥著一根撥火棍,白髮被穿堂風吹得散亂,指節捏得發白。

  兩人先上了三樓。主人房的門還大開著,裡面黑漆漆的,勳爵的屍體還坐在椅子上,沒人敢動。馬修沒敢往裡面多看,側著身子快步走過門口,推開旁邊幾間房門查看。書房門敞著,裡面只有冷掉的爐灰;更衣室的衣架整整齊齊,儲物間堆著舊箱子和防塵布,連個人影都沒有。三樓搜完,還是不見德里克。

  「德里克先生。」馬修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沒有人應。

  兩人下到二樓。客房一間一間查過去,每扇門都推開一條縫,舉著蠟燭往裡照。客房一間間推開,床幔垂著,臉盆里的水還沒倒,人卻都不在。最後停在德里克和法爾維的臥室門前,門虛掩著,床上被褥鋪得平整,顯然沒人回來睡過。法爾維的首飾盒敞開在梳妝檯上,珍珠項鍊散落在旁邊,屋裡沒有打鬥的痕跡。

  「德里克先生。」霍勒斯也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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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有人應。

  兩人下到一樓。大廳里的吊燈還亮著,大門從裡面閂得死死的。客廳的門緊閉著,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馬修和霍勒斯對視一眼,分頭查看一樓的房間。餐廳的刀叉還擺在桌上,撞球室的球散在檯面上,書房裡冷得像冰窖,壁爐里只剩幾點暗紅的餘燼。電報間的門鎖著,霍勒斯說鑰匙在他身上,沒人進去過。

  查到廚房那一帶時,馬修聞到了血腥味。不是勳爵身上那種混著火藥味的血腥,是更重、更熱的血腥味,順著走廊飄過來。馬修心裡一緊,舉著槍朝廚房門口挪去。廚房的門半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德里克先生。」馬修又喊了一聲,聲音發緊。

  沒有人應。

  馬修推開門,舉著蠟燭往裡照。燭光掃過灶台、鍋具,最後落在地上。

  德里克仰躺在廚房中央的石板地上,臉朝著天花板,嘴張著,眼睛圓睜,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的獵裝外套敞開著,胸口糊著一大片暗色的血,血還在往外滲,浸透了身下的圍裙,順著石板縫隙往低處淌。那根金柄手杖歪在他手邊,杖頭的寶石在燭光下映出一點冷光。

  馬修的燭光往上抬,落在案板上。

  案板中央擺著一顆心臟。旁邊擱著那把斬骨刀,刀身擦得乾乾淨淨。

  馬修盯著那顆心臟看了兩秒,胃裡翻湧。他強忍著沒吐出來,往後退了一步,舉槍掃了一圈廚房。灶台後面沒人,櫥櫃後面沒人,儲藏室的門虛掩著。他走到後門跟前摸了摸門閂。門閂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冷風裹著雪粒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霍勒斯站在廚房門口,眼睛直勾勾盯著案板上的斬骨刀,撥火棍從手裡滑下去半截,又被他猛地攥住。

  「你留在這裡看著,什麼都別碰。我去叫警長。」馬修的聲音乾澀。

  霍勒斯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馬修快步回到客廳,推開門。客廳里的議論聲涌了出來,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馬修沒理會眾人,徑直走到赫克特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法爾維的哭聲停了,蒂奇手裡的菸斗舉在半空忘了抽,達米安伸長了脖子想聽見什麼。

  赫克特聽完點了點頭,站起身,把手杖橫握在手裡。他掃過客廳里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查爾斯頓身上。查爾斯頓手裡還攥著那把左輪手槍,神色凝重。

  「拉斐爾先生,麻煩你看著客廳。」赫克特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許離開這間客廳,誰也不許單獨去任何地方。」

  「出什麼事了。」蒂奇第一個站起來,面無血色,「是不是找到德里克了。」

  赫克特沒有回答,轉身帶著馬修出了客廳,順手把門帶上。

  兩人快步往廚房去。廚房裡霍勒斯已經點了兩盞油燈放在灶台上,昏黃的燈光把德里克的屍體照得清清楚楚。老管家背靠牆站在灶台邊,撥火棍拖在地上,目光落在平時掛斬骨刀的那枚釘子上,半天沒挪開。

  赫克特走到門口,先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視線從灶台掃到案板,從案板掃到地上的屍體,從屍體掃到後門。他蹲下身看了看門檻附近的石板地。石板地上有幾個血腳印,看著偏小,不像是男人的長靴,鞋底紋路被踩得模糊,亂七八糟,辨不出方向。

  「後門是開著的。」馬修指了指後門,「我來的時候門閂拉開了一條縫,風往裡灌。」

  赫克特點了點頭,走到後門跟前摸了摸門閂和門框。門閂上沒有撬動的痕跡,門框外面的雪地上沒有腳印,只有風雪刮過的痕跡,平整得如一張白紙。他把門閂重新插好,轉過身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

  德里克仰躺在地上,胸口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赫克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比了比傷口邊緣,又翻開獵裝衣襟看了看肋骨的位置,停頓了幾秒。

  「刀捅進去之後,手伸進去撕開的。」他說,「肋骨被硬生生捅穿,心臟是直接被掏出來的。」

  死者眼睛圓睜,嘴微張,死前大概連一聲都沒喊出來。

  赫克特抬頭看了看案板。那顆心臟端端正正擺在案板中央,斬骨刀擦得乾乾淨淨擱在旁邊,鹽罐和胡椒瓶圍繞案板擺了一圈。他看了霍勒斯一眼。

  「這是你們廚房的刀。」

  霍勒斯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是。斬骨刀平時就掛在灶台旁邊。」

  「也就是說,兇手對這間廚房很熟悉。」赫克特站起身,看了灶台和櫥櫃一眼,「刀掛在哪裡,東西擺在什麼位置,他都清楚。做完之後還把刀擦乾淨,把東西擺回原樣。」

  馬修打了個寒顫。「是莊園裡的人。」

  「後門從裡面拉開,外面雪地上沒有腳印。」赫克特指了指門框,「這是在告訴我們兇手做完案拉開門閂從後門跑了。但雪地上一個腳印都沒有。如果是外人,大門鎖著後門閂著,他怎麼進來。進來殺了人挖了心臟,把刀擦乾淨把調料瓶擺整齊,再拉開後門閂冒著風雪翻山逃走。他圖什麼。」

  馬修說不出話來。

  赫克特蹲下身,看了看德里克的右手。德里克右手攥著什麼東西,手指蜷得緊緊的,指縫裡露出一小塊深藍色的呢料。赫克特掏出手帕裹住手指,把那塊布片輕輕抽出來。布片不大,一寸見方,邊緣被扯得參差不齊,是從衣服上硬生生撕下來的。深藍色,質地厚實。赫克特把布片折好,用手帕包起來,放進外衣口袋。

  「不是劫財。」赫克特看了一眼德里克腰帶上的錢袋,鼓鼓囊囊的還在。金戒指、金表、金柄手杖,一樣都沒少。

  馬修點了點頭。

  「一刀斃命,徒手挖心,把刀擦乾淨,把東西擺整齊,拉開後門閂偽裝成外人闖入。」赫克特站起身,「這個人很冷靜,也很熟悉這座莊園。他殺德里克不是臨時起意。」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油燈燈芯滋滋的聲響和窗外風雪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霍勒斯靠在牆邊,閉著眼,喉嚨里反覆滾著幾個含混的字音,像是在禱告,又像是在數什麼。

  「警長。」馬修壓低聲音,「勳爵是被獵槍打死的,德里克先生是被刀挖了心。兩種死法,會不會是兩個不同的人幹的。」

  赫克特沒有回答。他看著案板上那顆心臟,看了很久。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他說,「你回客廳把紙筆取來,一個一個盤問。每個人今晚從晚宴結束到槍響之後在什麼地方,和誰在一起,有沒有人作證,全部記下來。再讓霍勒斯管家去清點莊園所有刀具,看看少了什麼沒有。」

  「是。」

  霍勒斯點了點頭,撐著灶台慢慢直起身,目光掃過案板上那圈擺得整整齊齊的鹽罐和胡椒瓶,喉結動了動。

  赫克特走到廚房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德里克圓睜著雙眼躺在地上,鮮血在石板地上凝成暗色,案板上那顆心臟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紅色。後門已經閂好,風雪聲被擋在門外,廚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油煙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提著手杖走出廚房,站在走廊里等馬修取紙筆。雪還在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晃。整座莊園靜悄悄的,只有客廳方向隱約傳來說話聲。

  赫克特把手杖往地板上頓了頓。

  兩具屍體。一個被獵槍打中頭部,一個被挖了心臟。雪還沒化,警察還沒來,兇手就在這座房子裡。

  他身邊只有一個年輕警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