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
達米安穿著睡袍站在房門口,頭髮亂成了雞窩,面上血色全無。蒂奇披著外套,菸斗叼在嘴上忘了點,手一個勁抖。貝爾扶著眼鏡,嘴唇微微張著。齊貝林縮在最後面,面白如紙,一隻手死死抓著門框。
女士們也出來了。法爾維披著披肩,一看見三樓主人房大開的門和地上的血跡,當場尖叫一聲往後縮。貝阿扶著牆才沒癱下去。蒂蘭尼渾身發抖,眼淚一下涌了出來。蒂爾尼沒叫,只是臉上那股媚勁兒全沒了,嘴唇抿得緊緊的,攥著披肩角。
「父親!父親!」德里克光著腳就要往主人房裡沖,赫克特橫起手杖攔住了他。
「站住。誰也不許進這個房間。」
「那是我父親!你給我讓開!」德里克眼睛通紅,肥肉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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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先生,勳爵已經死了。現場不能破壞。西區警察到來之前,誰也不許進去。」
德里克張了張嘴,臉上橫肉哆嗦了兩下,沒再往前沖。他扭頭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喉頭滾了滾,別過臉去大口喘氣。
「有兇手闖進莊園了!」蒂奇叫了起來,聲音尖得變調,「那聲槍響!定是有人從外面摸進來了!得回房拿武器!」
「對!拿武器!」德里克附和,「我的獵槍在房間裡!萬一兇手還在樓里怎麼辦?」
查爾斯頓也出來了,他比其他人穿得整齊,外套扣子扣好了,手裡攥著一把左輪手槍,肌肉繃得緊緊的。他朝走廊里掃了一圈,沉聲道:「大家不要亂,先回房把門鎖好。聚在走廊里反而成了靶子。」
「回房等死嗎?」德里克吼了一聲,推開蒂奇就往樓梯口沖,「我要去拿獵槍!誰也別攔我!」
他踩著咚咚響的腳步往樓下沖,拖鞋踩掉一隻也顧不上撿。蒂奇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往下跑:「德里克先生等等我!我房間裡也有一把……」
「都站住!」赫克特一聲斷喝,兩人頓住腳步。
「事情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許單獨回房,誰也不許單獨行動。」赫克特把手杖往地板上一頓,視線掃過每一張驚慌的臉,「所有人到一樓客廳等著。馬修。」
「到!」馬修還扶著牆,灰白著一張臉,乾嘔剛壓下去,聽見叫他便挺了挺胸。
「你帶所有人下樓到客廳集合。一個都不許少,一個都不許回房,一個都不許單獨離開。」
馬修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把槍握穩。「是,警長。各位先生、女士,請隨我下樓,不要單獨行動。」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動。「請吧。」馬修又說了一遍,握槍的手緊了緊。
達米安先反應過來,點頭道:「聽警長的,大家先下樓。」他往樓梯口走,路過蒂奇身邊時被蒂奇一把抓住胳膊。蒂奇的手涼得嚇人,抖得厲害,達米安皺了皺眉沒甩開,兩人一起跟著馬修下樓。
貝爾扶了扶眼鏡,對齊貝林低聲說了句什麼,齊貝林木然點頭跟在後面。貝阿由蒂蘭尼扶著,兩個女人腳步虛浮地走下樓梯。蒂爾尼裹緊披肩,一言不發跟在最後,下樓時回頭看了一眼三樓方向。法爾維早就嚇得腿軟,被馬爾福扶著才下得了樓。馬爾福是所有人里最鎮定的一個,步子很穩。
查爾斯頓攥著小手槍走在最後,下樓梯時一步三回頭。
赫克特站在三樓走廊里,等所有人腳步聲遠了,才轉身面對主人房。他沒再踏進去,站在門檻外把房間裡的情形又看了一遍。椅子上的屍體,牆上的血跡,地上的獵槍,閂死的窗戶,快滅的壁爐,整齊的書架,關著的抽屜。他掏出手帕裹住門把手,把門從外面帶上。
做完這些,他才提著杖步下樓。
一樓客廳里燈火通明,所有燭台和油燈都點上了,卻照不進人臉上的驚惶。
女士們縮在沙發最裡面。法爾維埋在披肩里嗚嗚哭,貝阿兩眼發直,蒂蘭尼眼淚沒停,蒂爾尼端著茶杯的手一個勁晃,茶水灑了一裙子也沒察覺。
男士們分散在各處。達米安和蒂奇挨在酒櫃旁,蒂奇終於把菸斗點著了,火石打了五六下才打著。貝爾站在窗邊撩開窗簾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齊貝林單獨坐在角落,雙手抱著頭髮抖。馬爾福坐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拍著法爾維的後背。
赫克特一走進客廳,所有視線都投了過來。
「警長先生,」達米安先開口,聲音發緊,「勳爵大人他……」
「勳爵死了。」赫克特直截了當,「一槍打中頭部,當場死亡。兇器是一把雙管獵槍,掉在房間門口。」
客廳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法爾維哭得更響,蒂蘭尼捂住了臉。
「是自殺還是……」貝爾推了推眼鏡,聲音發顫。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西區警察到來之前,現場保持原樣,任何人都不許上三樓。」
「那兇手呢?」蒂奇叫了起來,「萬一兇手還在莊園裡怎麼辦?」
「芬先生,莊園大門已經鎖了。外面齊膝蓋深的雪,山上夜裡零下十幾度,從外面進來的人,雪地上必然留腳印。如果兇手是從外面來的,他跑不遠。」赫克特頓了頓,視線掃過每一個人,「如果兇手還在莊園裡,那他現在就在這座房子裡,和我們在一起。」
這話一出口,客廳里溫度又降了幾度。蒂奇下意識往達米安身邊靠了靠。齊貝林在角落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飛快掃了達米安和蒂奇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
「霍勒斯管家。」赫克特看向門口的老管家。霍勒斯灰白著一張臉,腰背依然挺直,握著雨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麻煩你去給西區警察局發電報,說塞勒斯子爵中槍身亡,請他們派人上來。另外,大門從現在開始上鎖,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許進出。電報間也請你看著,警察到來之前任何人不許發報收報。」
「明白,警長先生。」霍勒斯微微鞠躬,轉身往走廊走去。
赫克特重新數了一遍人。達米安、蒂奇、貝爾、齊貝林、馬爾福、法爾維、貝阿、蒂蘭尼、蒂爾尼、查爾斯頓……
他皺了皺眉。「德里克·塞勒斯先生呢?」
客廳里靜了一瞬。眾人互相看了看,這才發現德里克不在。
「他不是跟我們一起下樓的嗎?」蒂奇愣了一下。
「沒有。」馬修接話,「下樓時德里克先生沖在最前面,到二樓樓梯口就拐了,沒跟我們到客廳。」
「什麼?」查爾斯頓站了起來,「我在二樓走廊看見他,他說要回房拿獵槍,我勸了兩句他不聽,徑直往房間去了。我想著他拿了槍自然會下來,就沒攔……」
「你讓他一個人回房了?」馬爾福站了起來,聲音第一次失了平穩。
「我怎麼攔得住他?」查爾斯頓面色也不好看。
「不行,我得去找他。」馬爾福說著就要往門口走。
「站住。」赫克特橫起手杖攔住他,「誰也不許單獨行動。」
「那是我哥哥!」馬爾福聲音提了起來。
「我清楚。但現在樓里有一個人死了,兇器是一把獵槍,而德里克先生正好是單獨去拿獵槍的人。找到他、弄清楚情況之前,誰也不能亂跑。」
他轉頭看向馬修。「馬修,你跟霍勒斯管家一起上樓去找德里克先生。找到之後直接帶到客廳來,他手裡有槍就讓他交出來。如果發現任何不對勁,不要一個人進去,先回來告訴我。」
馬修咽了口唾沫,握緊手裡的槍,重重點頭。「明白,警長。」
他轉身往走廊跑去,正好碰上發完電報回來的霍勒斯。老管家聽馬修說明情況,面色又白了幾分,但沒說什麼,提著黑傘跟著馬修往樓梯口走去。兩人腳步聲上了二樓,慢慢遠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壁爐火燒得正旺,木柴噼啪作響,卻驅不散寒意。女士們擠在沙發一角,男人們各自站著或坐著,誰都不說話,只有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赫克特橫著手杖站在客廳門口,背對著走廊,面對著一屋子驚惶的人。他沒有坐下,也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窗外風雪還在刮,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他等著馬修和霍勒斯回來,也等著二樓上等著他們的不管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