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半渡而擊(四)

  事情議罷,趙桓懸著的心算是稍稍安定一些。

  他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大戰之後如何平滑處理他和父皇趙佶的關係,朝廷的權力架構怎麼調整,軍事戰略方向該怎麼安排,這些都需要他深思熟慮。

  雖然是個穿越者,但只不過相差一千年而已,他所領先於古人的,也不過是接受了一些現代教育,體驗過科技變革帶來的便利。

  看得是同一個月亮,頂得是同一片蒼穹。

  在政治、權斗方面,他與常人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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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要說不同的話,那便是他這個皇帝身份做起事來要比普通人方便許多。

  趙桓回到福寧殿,在宮女太監的伺候下簡單洗漱了一遍,又回到御案前,拿起硃筆勾勾畫畫。

  如果這次能打一場勝仗,將會無限拔高他在朝堂上的話語權和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金人南侵以來,大宋太需要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勝利了。

  硃筆在紙上划來划去,李邦彥、唐恪、張邦昌、李梲等人的名字被打了個醒目的叉號。

  這幾人留著也是心腹大患,李邦彥靠著一手蹴鞠位極人臣,定是深諳官場世故之人,且他身上前朝烙印太深刻,若是趙佶回城,他會立馬倒向趙佶報復自己。

  趙桓在一旁批註著「該殺」二字。

  張邦昌更不用說,作為朝堂相公,經常標榜自己的風骨氣節,但趙桓知道此人的秉性,歷史上此人在金人的授意下做了偽齊皇帝。

  趙桓批註:必殺。

  至於唐恪和李梲在朝堂沒有絲毫政治立場、在金人面前喪失國家尊嚴的軟骨頭,留著會讓人看笑話。

  可殺。

  最後一個名字是他的母舅王宗濋,此人在戰時不遵旨意,擅自改變作戰計劃,致使八千人潰散,給金人送了幾千匹馬和六千架神臂弩,放在地方軍營中,這和通敵賣過沒任何區別。

  雖然幾位相公都站出來替他求情,但趙桓毫無由於的批註上必殺二字。

  他又拿出一張紙,上面書寫著各個重要官員的名字。

  其中吳敏、耿南仲的名字上被趙桓用紅圈給圈了起來,在一旁批註:賜骸骨。

  這二人雖然沒有多大本事,但是當下天下道學和經學的代表人物,其中吳敏身負擁立之功,耿南仲是他的老師,如果貶官,會引起讀書人的議論。

  正好年齡也到了,就讓他們保留個加官的虛銜,回老家好生傳道受業,也顯得自己這位官家寬厚仁慈。

  硃筆落到李綱、何栗、聶山的名字上時,趙桓頓了頓。

  李綱雖是文官,但他兼任二府要職,無論是廟堂還是坊間,他都深得人心。

  但眼下种師道和一眾西軍將領即將到來,軍國重事若全權交給他,是不合適的。

  宋朝自開國之初就有重文輕武的慣例,多年演變過來已經根深蒂固,在和平時期,皇帝防範武將固然能理解,但現在若再防範,不如坐等亡國。

  若是哪個武將犯了錯,李綱身後的臣子們群起而攻之,任誰也攔不住。

  就算他趙桓是皇帝,如果沒有將權力徹底握在手中,也無法說些什麼。

  人人都以為皇帝一言九鼎,萬事皆出於皇帝。但極少有人明白這其中有多少需要遵守的規則。

  思索再三,他在李綱的名字上批到:首相,尚書左丞。

  還是讓他當個文官之首吧。

  何栗現在領御史中丞的職位,他平日素來了解何栗,這是個擁戴李綱的主戰派大臣,人品端正,辦事也牢靠,可堪重任。

  他在何栗的名單上打了個勾,批註:擢升尚書右丞。

  忙活了一陣,文官的升遷有了一個大概的框架。

  武將這邊,禁軍中劉錡與曹曚守城有功,得了賞賜,暫時不宜再升。

  至於韓世忠,他前幾日剛得了個從六品的武功大夫,現在被趙桓派到种師道營中,當了姚平仲營中的統制官,如果這次退敵再立奇功,趙桓準備直接賞他個大的。

  人事安排結束後,趙桓沒有停留,披上棉袍,走上了封丘門的城樓。

  黎明前,黃河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火光從蘆葦盪深處騰起,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夜空。

  金人用於偵察的遊騎兵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巨響便接連炸開。

  緊接著便是迎面而來的箭矢。

  有晚渡的金人渾身是火,衝出帳篷,慘叫著撲進黃河。

  「敵襲!」

  號角聲剛響起,就被另一輪爆炸聲吞沒。

  這一次震天雷落在金人的馬廄里。

  戰馬驚恐地嘶鳴,掙斷韁繩,踏翻圍欄,在營地里橫衝直撞。

  那些剛從帳篷里鑽出來的金兵,有一部分人被同袍擠下黃河。

  金人的將領拔刀砍翻一匹衝過來的瘋馬,嘶吼著:「集結!集結!」

  可沒人聽他的。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爆炸,到處都是驚馬和亂竄的士卒。

  神臂弓的箭矢穿透帳篷,一個個金兵在奔跑中栽倒,在呼號中倒下。

  西邊的黑暗裡,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快速逼近。

  三千弓弩手已經搶占了河岸,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傾瀉箭雨。

  由於事發突然,金人那架了三天才架好的浮橋,此刻正從中間裂開。

  河水翻湧,濁浪滔滔。

  卯時,黃河起了霧。

  霧氣從水面升騰而起,把黎陽津渡口裹成一片灰白。

  對岸先渡河的金人想調頭支援,但渡口已被种師道的部將折可求率領的兩千精銳騎兵堵得密不透風。

  种師道站在青楊陂下的溝壑里,抬頭望了望天。

  他皺了皺眉頭,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他一直觀察著金人的動向,六萬人的部隊,從開始渡河到現在,霧氣中約有一萬多人是正在北渡的,剩下一萬人去哪裡了?

  他思想來取,突然臉色一變:

  「金人果然不甘心。」

  身邊的親兵還沒反應過來,种師道已經掙開他的手,踉蹌著往坡上爬。

  爬到坡頂,他往周圍望去,只見東西兩處火光閃閃,正朝這邊靠近。

  金人果然留下一萬左右的部隊防止宋軍生變。

  「完顏宗望那娃娃考慮事情倒挺周全。」种師道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