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飯點,訓練場的木樁還在咚咚震響。
小青立在樁前,水袖繃成一道銀亮弧線,一下下抽得木屑翻飛。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滑進頸側軟毛里,呼吸沉得發顫,腳下近身步法卻踩得又穩又狠,招招往實處落。自打白糖入班,她就總想起母親那句「除做宗外不必懼」,體術這塊短板,她非補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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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會兒吧,都練一上午了。」大飛抱著水罐走過來,眉頭皺得實誠。
最後一袖抽實,小青收勢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順著力道坐到地上,後背往木樁上一靠,整個人都脫了力。
武崧拎著哨棒靠過來,挑眉道:「我說你最近跟木樁有仇似的?以前不總說靠配合就行,如今死磕體術,至於嗎?」他頓了頓,語氣帶點費解,「兩年前突然加量也就算了,這丸子來了你更拼,害得我跟大飛也不敢偷懶。師父昨兒還說,咱們仨跟較勁似的。」
「總不能一直靠你們。」小青擦了擦汗,聲音還帶著喘,「真到近身死局,我不能成破綻。」
指尖無意識蜷了蜷,她抬眼掃過兩人:「對了,看見白糖了嗎?一早上沒見人。」
「沒瞧見。」武崧撇撇嘴,「那丸子看著挺努力,就是入門晚,基本功估計差得遠。」
「昨天頭蟲節他一隻蟲都沒引到,估計正獨自琢磨覺醒韻力呢。」小青嘆了口氣,語氣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也不知道跟我們說一聲,大家還能搭把手。」
「不會吧。」武崧愣了下,「我以為你知道。他早覺醒了,元初鑼樓那會兒我親眼見的,做宗的金光,錯不了。估計是不穩定,昨天才沒敢用。」
小青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詫異:「我從沒見他用過。」
武崧說得認真,不像是開玩笑。她坐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緊——難怪鑼樓里他下意識就擋在自己身前,難怪頭蟲節他明明盯著魚丸眼亮,卻硬裝客氣。
搞了半天,這丸子從一開始就在蒙她。
氣是真的氣,可心底又莫名浮起點說不清的踏實,像懸了許久的東西忽然落了地。
正出神,武崧忽然嗤笑一聲,用哨棒敲了敲地面:「呵,我就說奇怪。頭蟲節獎品剛到手就往外送,平時也沒見你對誰這麼上心。合著就對這丸子特殊?」
「是啊小青。」大飛在旁邊老老實實點頭,「你最近總問白糖練得怎麼樣,以前你可從來不管這些的。」
「胡說什麼!」小青臉頰唰地泛紅,擺手打斷他們,「他是星羅班師弟,我關照兩句不是應該的?這話不許到師父跟前說。」
「是是是,不說。」武崧笑著舉手。
小青撐著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語氣故作平淡:「我去找找他,看看他練得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轉身就往院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許。風拂過臉頰,帶著晌午的熱意,可臉上的溫度半天褪不下去。
此時的白糖,半點沒察覺「大禍臨頭」。
他趴在小木屋的床上,膝蓋攤著幾張裁得方正的彩紙,正皺著眉跟手裡的紙團較勁。拎起來左看像貓,右看像狗,換個角度瞅,倒勉強有個尖嘴巴,支棱著倆皺巴巴的翅膀。
……鶴不也是鳥嘛,四捨五入就是千紙鶴。
他自我安慰地點點頭,把「四不像」跟旁邊幾個歪歪扭扭的作品擺成一排。床邊擱著個粗陶罐,是他花光僅剩銅板買的,罐子是真硬啊,罐口磨得光滑。
「加油白糖,折滿這罐,小青姐姐氣就消了!」他攥攥拳頭給自己打氣,剛拿起第二張紙,敲門聲就咚咚響了三下,脆生生的。
白糖手一哆嗦,忙把彩紙和罐子往床底塞,扯過被子胡亂蓋住痕跡,拍掉身上的紙絮才揚聲喊:「來了來了!誰啊?」
拉開門,小青抱著胳膊站在晨光里。水袖垂在身側,眼神似笑非笑,像把他那點小心思全看透了。
白糖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堆起滿滿的笑,裝傻充愣:「小青姐姐?找我有事呀?」
「沒什麼。」小青勾了勾唇角,語氣慢悠悠的,「就來看看,我們星羅班藏得最深的天才京劇貓,還打算瞞他師姐多久。」
一句話,嚇得白糖後背瞬間冒了層冷汗,後頸毛都豎起來了。他強裝鎮定,撓著後腦勺打哈哈:「什麼天才呀,小青姐姐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小青側過身就要往裡邁,「進屋坐,慢慢你就懂了。」
「別別別!」白糖連忙張開胳膊攔在門口,身子都快貼上門框。他腦子轉得飛快,伸手抓住她手腕就往院外拽,「屋裡亂得很,有話咱們出去說。」
掌心觸到軟乎乎的皮毛,腕骨細細的,帶著點晨涼。白糖下意識收了收力道,沒抓太狠,腳下卻沒停,一路扎進樹林深處。
小青被他牽著往前跑,風颳過耳尖,帶著草木的清苦氣。手腕的熱度順著胳膊往上爬,爬得耳根都發暖。本來是氣勢洶洶來興師問罪的,被他這麼一拉一跑,腦子裡反倒亂糟糟的,鑼樓里他護著自己的樣子、麥田裡他遞魚丸時亮閃閃的眼睛,碎片似的晃來晃去,那點氣散了大半。盯著前面毛茸茸的發頂,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跑到林間空地,離星羅班足夠遠了,白糖才剎住腳鬆開手。
他喘著氣低下頭,耳尖泛著淺紅:「小青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哦?」小青雙手叉腰,故意板起臉抬著下巴看他,「不是故意的,那是什麼?」
白糖支支吾吾,舌頭都快打了結。他摳著衣角,額角冒了汗,半天憋出一句,眼睛亮得認真:「我就是……想離你更近一點。」
說完自己還挺得意——瞞著身份自然相處,可不就是離得更近了,挑不出毛病。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小青猛地怔住。
離她更近一點?
這句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心裡,瞬間撞碎了所有積攢的情緒。之前所有零碎的畫面全涌了上來:清晨床上他熟睡的軟臉、逆水溪上他把自己護在懷裡的溫度、麥田裡他偷偷瞟魚丸的眼神……攢了許久的心意被這句話輕輕一戳,就破了殼。
臉頰唰地紅透,從耳尖漫到脖頸,連呼吸都亂了節拍。她別過臉,指尖絞著水袖邊,本來興師問罪的氣勢,散得一乾二淨。
白糖見她臉紅,以為找對了路子,又往前湊了兩步,語氣更誠懇:「真的,我知道不該自作主張。所以……你願意嗎?」
腳步又近了些,兩人呼吸交纏,林間光斑晃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軟得不像話。
小青看著他亮得盛了星光的眼睛,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空白了。
積攢了那麼久的心意堵在喉嚨口,像找到了出口。她鬼使神差地,也往前邁了一步。
白糖還等著她點頭,眼前人影忽然一晃。
下一秒,小青伸手揪住他的胸口,微微踮腳,仰臉吻了上來。
軟涼的唇瓣貼上來的瞬間,白糖渾身僵成了石頭。
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甜。唇上軟乎乎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帶著點微涼的溫度。她的睫毛很長,輕輕顫著,掃過他的眼瞼,癢得發麻。起初只是輕輕貼著,後來她踮腳的重心不穩,往前一傾,整個人都貼進了他懷裡。白糖下意識抬手托住她的後腰,掌心隔著薄衫觸到溫熱的軟毛,像碰著了燒紅的炭火,碰一下就趕緊收回來半分,又忍不住再貼上去一點。
她的指尖慢慢從衣襟滑到他後頸,輕輕埋進軟乎乎的絨毛里,微微收力。呼吸纏在一起,連吸氣都帶著對方的溫度。風停了,樹葉也不響了,全世界好像都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越跳越快的心跳聲,撞得胸腔發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青才輕輕退開一點。鼻尖還蹭著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都有點喘。她抬眼看他,眼底蒙著層水汽,眼尾紅得像熟透的果子,又羞又軟,卻沒躲開。指腹還蹭著他後頸的軟毛,沒捨得收回來。
白糖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托在她腰上的手忘了收回來,連呼吸都忘了放輕。
不是夢。
小青咬了咬下唇,先鬆開環在他腰上的手,退開半步。臉頰紅得快要滴血,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藏不住歡喜:「你這丸子,喜歡就直說嘛,我又不是不願意。」
她頓了頓,轉身就往林外走,腳步有點急,卻帶著藏不住的輕快:「今天先到這裡,我回去了。」
水袖在身後輕輕晃著,很快消失在了樹影里。
白糖站在原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半天沒動。
他緩緩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還留著軟乎乎的觸感。
……等等。
他猛地反應過來,蹲下身抱著腦袋,欲哭無淚。
誤會了!小青姐姐完全誤會他的意思了啊!
他說的「離更近一點」,就是當師弟親近點的字面意思啊!
白糖揪著腳邊的草葉,整個人都蔫了。
驚喜沒送出去,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從懷裡摸出只折得稍微像樣點的紙鶴,攥在手裡轉來轉去。指尖再蹭過嘴唇的時候,又忍不住頓了頓。
風一吹,紙鶴的翅膀晃了晃。
不然……就這麼將錯就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臉先紅透了,把紙鶴按在胸口,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另一邊,小青走在回星羅班的小路上,腳步慢慢慢了下來。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嘴唇,還留著軟乎乎的觸感。風一吹,耳尖又熱了,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她咬了咬唇,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反正他自己說想離我近點的。
總不能,不認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