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尋故人賞燈

  「風小將軍,好巧。」

  風灼猛地回頭。

  晏辭一襲墨紋白袍,立於城門陰影之外,月華如水,傾瀉在他肩頭。

  銀灰長發半束於銀色墨冠,余發垂落肩背,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如一筆淡墨掃過宣紙。

  手中握著一柄墨色摺扇,扇面半合,骨節分明的手指扣在扇骨上,姿態閒適。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宛如一幅水墨暈染的畫。

  「言策哥?」

  風灼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你怎麼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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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辭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叩。

  「啪。」

  清脆的一聲響,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上元佳節,尋故人賞燈,有何不可?」

  他的語氣不咸不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那雙沉靜的眸子,卻已越過風灼的肩頭,望向城中那片漸次亮起的燈火。

  那裡,有他想見的人。

  風灼盯著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里先是驚訝,再是思索,最後定格在了警惕。

  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沉默里,有暗流涌動。

  「你不會也是來找阿雪的吧?」

  風灼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警惕,像一隻嗅到了對手氣味的小狗。

  他後悔了。

  他只是問了軍師大人阿雪的蹤跡,就那麼一問,他居然一起來了。

  早知道就不問了。

  晏辭挑了挑眉,眉梢微微揚起,似笑非笑。

  「燃之不也是?」

  風灼噎住了。

  「我、我是來送東西的!不是特地來找阿雪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可那耳根子卻悄悄紅了一片,在紅衣的映襯下倒是不太明顯。

  晏辭展開摺扇,不緊不慢地搖了搖。

  扇面上陰陽水墨若隱若現,與他眉目間的淡然如出一轍。

  「哦?那燃之送完東西就走?」

  風灼:「……關你什麼事!」

  晏辭微微一笑,那笑意極淺,卻意味深長。

  「巧了,策也是來送東西的。」

  兩人對視一眼。

  那一瞬間,空氣中似有火星濺了一下。

  然後,他們同時邁步入城。

  一前一後。

  步履匆匆,方向一致。

  長街如晝,人潮如織。

  懸星城的上元夜,熱鬧得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賣花燈的小販挑著擔子穿街過巷,擔子兩頭的花燈晃晃悠悠,像兩串流動的星辰。

  吆喝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

  「賣花燈嘞,上好的花燈,什麼樣式都有。」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

  孩童們提著小兔子燈你追我趕,笑聲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琉璃珠,咕嚕嚕滾了滿街。

  風灼走在前頭,腳步又快又急,恨不得一步跨到棠溪雪面前。

  他在人群中穿梭,紅衣獵獵,像一團在燈海里橫衝直撞的火焰。

  晏辭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摺扇輕搖,步履從容。

  人潮湧動,他卻總能找到縫隙穿行,衣袂不沾片塵。

  當初他曾答應過小殿下,以後還陪她過上元節。

  這是小殿下歸來的第一個上元節。

  他來此,兌現諾言了。

  「言策哥,你說阿雪在哪裡呢?」

  風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忙完公務就告了假,就這麼莽莽撞撞地尋了過來。

  他從軍師大人那裡知道棠溪雪在懸星城,可偌大的懸星城,長街千百條,燈火萬千盞,他能否尋到她?

  他不確定。

  他承認自己比較笨,沒什麼頭緒。

  從小到大,他只會一件事,認準了一個方向,就悶頭往前沖。

  可這懸星城太大了,他連往哪兒沖都不知道。

  「你呀。」

  晏辭輕輕搖著摺扇,扇面上的太極蘭花在燈下一明一暗。

  「既然找不到小殿下,不如,讓小殿下看到你?」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咦!」

  風灼眼前一亮,那雙本就明亮的眸子,瞬間像被點燃了似的。

  「還是言策哥聰明啊!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咧嘴一笑,燦爛至極。

  「言策哥,你可真是太好了!」

  晏辭見到風灼興致勃勃的模樣,唇角不禁微微上揚。

  那笑意里,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還要謝謝風小將軍呢。

  不然這茫茫人海,他要尋找小殿下,便宛如大海撈針。

  所以,誰是好人呢?

  另一邊長街盡頭,人群忽然朝兩側退開。

  那退開的方式不是推搡擁擠,而是自然而然地、像潮水遇到礁石一般,無聲地向兩旁分去。

  一道身影從懸王殿的方向走來。

  司星晝一襲星辰帝袍,深藍色的錦緞上,銀線繡著繁複的星圖。

  那星圖從衣襟蔓延至袍角,每一顆星都是匠人以秘法釘入的星砂,在燈火下流轉著幽微的銀芒。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步履之間有山河之重。

  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無需言語,便叫滿街喧囂驟然低了幾分。

  可他的目光,此刻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鏡織。」

  他看向那道海棠紅的身影。

  那一瞬,帝王眼中似有星辰明滅。

  「可願與阿折一同,與孤登觀星台一觀?」

  他伸出手。

  那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節如玉。

  掌心向上,五指微張,像是在等待一件稀世珍寶落入其中。

  觀星台。

  懸王殿的最高處。

  整個懸星城視野最好的地方。

  可俯瞰滿城燈火如潮,可仰望漫天星河璀璨。

  歷代規矩森嚴如鐵,只有星澤帝王與皇后,方能在重大節慶時登臨此台。

  「天哪,觀星台?」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

  「那不是只有帝後同登的規制嗎?陛下這是……」

  有人捂住了嘴,不敢再往下說。

  有人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帝王與那女子之間來回逡巡。

  那位是星澤帝王,是手握萬里江山的九五之尊。

  他站在這裡,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朝一個女子伸出手。

  那意味著什麼?

  所有人心裡都有了答案,卻無人敢說出口。

  棠溪雪不知道觀星台的重要。

  她只是轉頭看了司星懸一眼,目光裡帶著詢問,帶著信任。

  司星懸幽幽地瞥了兄長一眼。

  那一眼,三分不滿,七分無奈。

  而後,他收回目光,伸手牽住了她。

  「織織,走。」

  司星懸沒有去接兄長伸出的手,而是自己牽著棠溪雪,一步一步朝觀星台走去。

  那裡風景獨好。

  他自然要給織織最好的。

  至於兄長那暗戳戳的想法,他只當沒看到。

  免得氣到自己。

  「呵。」

  司星晝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短,卻在夜風裡漾開了一圈意味不明的波紋。

  三人一同登臨觀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