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沒有回答。
他慢慢蜷起身體,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肩膀微微顫抖,無聲的眼淚洇濕了枕套的一小片。
傅淮璋緩緩闔上雙眼,心底只剩無盡的自嘲與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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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該料到的。
是他在得知南溪明明還活著,卻沒有把他送回宋京瀾身邊,而是趁虛而入,將他占為己有——
他妄圖用日復一日的偏愛與溫柔,填滿少年的心,掩蓋這場始於算計的擁有。
活了半生,沉穩半生,唯獨在南溪這件事上,偏執又愚蠢。
像個賭紅了眼的毛頭小子,抱著一絲僥倖,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溫柔。
他憑什麼奢求原諒?
傅淮璋抬手輕捂住眉眼,壓下心底翻湧的痛苦。
許久之後,傅淮璋放下手,側過身,湊近南溪的後頸。在他耳後那片薄薄的皮膚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嘴唇貼著那裡,停了幾秒。
南溪沒有躲,也沒有迎合。他依然背對著傅淮璋,只是肩膀的起伏漸漸平復下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
可即便如此,傅淮璋也已經很知足了。
至少此刻,人還在他的懷裡,溫柔還能相守……
客廳里。
傅晏安被塞了個行李箱在手裡時,整個人還是懵的。他剛睡醒沒多久,就被保姆催促著換好衣服下樓。
「爸爸,好端端的幹嘛要把我倆送回京城?我過幾天還有場冰球比賽呢。
而且隊長說了,這場要是輸了季後賽直接沒戲——」
「比賽可以明年再打。」
傅淮璋沒讓他說完,低頭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領,動作不急不緩。
「車二十分鐘後到,路上照顧好南溪,回去以後先回雲棲院,不許帶他亂跑。」
他頓了頓,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厚重情緒,緩緩補充:「日後他若是想起所有事,別攔他。」
傅晏安徹底懵了。
父親向來從容淡定,今日卻處處透著反常,分明是藏著大事。
他急了起來,俊臉皺成一團:「不是,爸,到底出什麼事兒了?您好歹給我通個氣兒,我這心裡頭懸著——」
「這件事你以後就知道了,現在不要多問。」
傅淮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但傅晏安太熟悉自己父親了,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的——
往往是已經做完了決定,不打算再改的意思。
傅晏安的嘴張了張,又把話咽回去了。
「還有一條。」
傅淮璋的手按在他肩上,聲音不高,卻讓傅晏安後脊樑一緊。
「如果有人要帶走南溪,你只認你宋叔叔,旁的人,誰來都不行。」
「怎麼又和我宋叔叔扯上關係了?」
「別問這麼多。」傅淮璋收回手,「你哥要是問起來,就說你想爺爺奶奶了,回去看看他們。」
傅晏安聽得雲裡霧裡,把行李箱的拉杆攥了兩下,擰著眉頭嘟囔:
「哦……那您什麼時候回京?您這議會長離開太久,底下那幫人不得翻天了。」
傅淮璋沉默了幾息。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打進客廳,在他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尊沉靜的塑像。
「還不確定。」他說,「你不用掛念。」
說完,他又轉身看向南溪,少年一直乖乖地站在一邊,劉姨替他拿著箱子和包。
傅淮璋走過去,沒有猶豫,一把將人摟進了懷裡。
少年比他矮了大半個頭,整個人被攏在大衣里,只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傅淮璋低下臉,嘴唇蹭過他發頂,鼻息溫熱,嗓音沙沙的:「寶寶,記住我說過的話。」
他頓了頓,低頭挑起南溪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很柔、很輕。
傅晏安在後頭看得別過臉去,耳根都紅了,心裡頭又酸又堵——
他爸向來內斂,在外頭從不多露半分情緒,唯獨對南溪不一樣,那種不一樣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南溪在那一刻抬了抬手。
少年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緩緩環住了傅淮璋的腰身,把小臉兒往他懷裡埋得更深了。
傅淮璋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肩背鬆弛下來。
手臂收緊,掌心貼著他的後腦輕輕摩挲,像是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他低頭,下頜抵在南溪的發頂,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
兩人旁若無人的抱了很久,久到管家過來輕聲催促,說車子馬上到了,兩人這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一路十指交握,一直走到大門口。
臨上車前,南溪彎下腰身鑽進了后座,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傅淮璋立在門前,秋風捲起他大衣的下擺,那件深黑色的羊絨外套裹著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形,鬢角有幾絲被風拂亂。
他眼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唇角卻勾著溫和的弧度,一直望著他,像要把少年的模樣一寸一寸刻進眼底。
南溪收回視線,坐進車裡,車窗緩緩升上去。
他已經恢復了全部記憶。也知道了自己是怎麼來這裡的,怎麼跟傅淮璋上床的。
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如果不是他們父子救了他,收留他,他恐怕早就死在那場車禍里了。
身陷權斗漩渦,怎麼躲得過人心算計。
他不過是一顆被擺上棋盤的卒子,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要往哪兒拱。
可傅淮璋給了他一個落腳的地方。
他最後再望向這幾個月來給他庇護,又給他偏愛和雨露的男人,有時候,他覺得傅淮璋的目光很深情。
可他想不通的是,他們明明素昧平生,不過才處了幾個月,為什麼傅淮璋從第一天起就對他那麼好。
好到不像對一個撿回來的陌生人,倒像在照顧一顆早就捧在手心裡、終於失而復得的珍珠。
他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心,還是男人臨時消遣的假意。
車輪碾過門前的石板路,車子緩緩駛出庭院。
南溪偏過頭,從車窗上看見傅淮璋還站在那裡,黑色大衣被風鼓起一角,像一面沉默的旗。
傅淮璋昨晚把計劃告訴了他。
很冒險,但是很值得。
他靠在傅淮璋懷裡,聽著這個位居高位的男人,如何用最平和的語氣,描述一場牽涉無數人命的棋局。
那時候他心裡就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能坐在這個位置,氣量和目光果然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他甚至想,或許自己已經愛上傅淮璋了。
因為他對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本能的防備。
從第一天踏進這座宅子開始,他就覺得那間臥室、那個深夜陪他纏綿、照顧他的男人,全都是理所應當的。
為什麼呢?
也許是因為,他的愛早已潤物無聲地浸入他的骨血里了,而他直到要離開的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南溪。」傅晏安在旁邊叫他,語氣有些不太確定,「你……沒事兒吧?」
南溪抬起頭,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翹了翹。
「沒事。」
他說。
車子拐過路口,傅淮璋的身影徹底從後視鏡里消失了。
「你要是捨不得我爸,回去每天給他打視頻好了。」
傅晏安心裡說不上來的酸澀,本來他們一起過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各奔東西了呢?
南溪眼尾輕輕一挑,收了情緒,揶揄他一句:「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呀。」
「哦,我爸剛剛也交代了,你回去得聽我的,知道沒?」
傅晏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臭屁的要死。
南溪偷偷笑了一下,眼皮一掀懶懶道:「話不要說太滿哦,誰聽誰的,到時候再自見分曉吧。」
「欸!南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