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工作（七）
在茶水室找了個小隔間，三人坐下。
「對面在線賭場的荷官、操作員學歷不低，我們場景館搗鼓的也是技術活，主要都能騙到錢，所以公司方面對我們還算客氣，管得也不嚴。而且他們把人事部、財務部放在七樓，幹活的大部分是女的，所以都給集中在了一起。」
人事部聽著普普通通，和國內公司的人事部一模一樣，其實網投公司的人事部是專門負責在網絡上，以高薪為名，把國內的年輕人誘騙到園區工作。
用「黑中介」來形容，還是客氣了。
而財務部算的是錢，也是命。
即是國內那些被騙的傾家蕩產、妻離子散的可憐人的血汗，也是樓下那些豬仔們創造的業績，以及全身上上下下零部件的具體價值。
在這裡，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用錢來計算的。
再正經不過的兩個部門，乾的都是骯髒至極的事情。
張揚端著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望著透明玻璃外忙忙碌碌的辦公室，繼續道：「呵呵，這辦公樓里看著窗明几亮，大家好像真的都在認真上班賺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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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進了園區，乾的都是最底層狗推的活，所見所聞很有局限性，這時也沒法發表自己的看法。
而李俠打小就遊走在灰色地帶，後來還真就靠這些玩意混口飯吃，所以電詐行業在他眼裡，其實和走私沒什麼區別。
至多也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區別。
李俠瞥了眼周圍，壓低聲音問道：「張揚，你這邊證據偷錄的怎麼樣了？還需要幾天時間？」
張揚搖晃了下手裡的速溶咖啡，輕笑道：「俠哥，說句老實話，我要是把七樓這裡的辦公環境和工作內容發到網上，來的人只會更多。」
想鍛鍊，有鋥亮鋥亮的健身房備著；渴了，茶水室除了各種口味的咖啡，還有進口的飲料和酒水；餓了，國內有的零食，小賣部里都有，找不到的，還可以代為網購！
累了，甚至有休息間可供員工小憩片刻。
工作方面，一人一個工位，朝九晚九，加班費的確沒有，可做出來的業績都有屬於自己的提成。
國內的工廠還壓一個月的工資，這裡直接現結。
對，不是月結，也不是周結，更不是日結，就是現結。
開單了，提成馬上給打到卡上，一秒都不會拖延。
「小趙，你也上了兩天班，你說說看，這工作怎麼樣？」像是回到了東州電視台，張揚在節目停播的間隙，詢問小趙的意見。
小趙將袋子裡的方便麵桶拿出來擱桌子上，端正回答道：「揚姐，說實話，到了你這裡後，我發現在這地方上班和國內沒什麼區別，賺點工資和提成罷了。」
張揚點點頭：「外在確實差不多，甚至條件比之國內還優渥不少，可本質上還是有很大不同的。我們正常的工作應該是創造價值，而這裡的工作則是通過詐騙和壓榨，去剝奪別人的價值。」
在和張揚的聊天中，小趙不經意間得到了難得的情緒上的釋放，輕鬆許多，此時亦是恢復了以往抖機靈的習慣。
「哈哈，揚姐，那些搞金融的資本家不也是這樣嗎？那些披著房地產、網貸、股票這些合法外衣的，除了沒有像這裡一樣血淋淋的直接外，本質上和電詐有什麼區別？受害人還不照樣跳樓的跳樓、破產的破產？怎麼就沒見這些資本家被崩了？」
張揚微微側頭，想了會兒，說：「小趙，從你這個角度聽起來，好像也有點道理。」
「是吧。」小趙尖著鼻頭，翹起了尾巴，像是只小狐狸，得意洋洋道，「雖然這裡乾的都不是人事，但最少還是能拿到錢的。不像那些資本家，吃人不吐骨頭.」
「誒，錢是帶不回去的。」作為公司中層管理的李俠，進來沒幾天就看透了這裡的模式，「人也不一定回得去。」
提成確實打進豬仔的卡里，可這裡的吃喝拉撒，哪一樣是免費的？不僅不免費，開銷還成倍成倍的高於國內。
甚至於，公司高層還囑意下面的管理，要多多鼓勵豬仔們在園區消費，針對部分業務能力強的豬仔，還會故意借錢給他們吃喝玩樂。
KTV、賭場，園區里都有，都是銷金窟。
挨著娛樂區後邊的，是水房、打房和死房。
天堂和地獄，有時候就這麼近，一牆之隔。
幹得好，天堂等著你；幹得不好，喲，去隔壁溜溜？
張揚側了側頭，望向窗戶外娛樂區那邊：「李俠，聽說那邊的素材不錯，你抽空帶我過去趟吧。」
這幾天，他去過那裡，雖然不是作為消費者過去的，可也是在清醒狀態下見識了那邊的形形色色。
說一句「醜態」，還是輕了。
而後邊那幾個獨立的房間，更是人性罪惡的完全體現。
張揚用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畫了個小圈，輕聲道：「呵，茶水室、健身房、小賣部，哦，還有一張張高級賭桌和漂亮又性感的荷官，你覺得這些東西拍起來發到國內，能起什麼作用？」
「起反作用吧。」
「俠哥，即使把我這裡，或者小趙那裡，這些詐騙工作的素材都真實的、360度全記錄下來然後放到網上，其實也濺不起哪怕一丁點的漣漪。」
「人家投點錢給公關公司，這些素材就會被一大堆的娛樂明星的緋聞出軌離婚、政府機關人員的腐敗玩忽職守、體育賽事的爆炸性冷門等熱點包圍住，最後一下子就沒掉了，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來。」
「我就是幹這一行的，這裡面的骯髒道道，我比你清楚。」
作為東州本地大網紅的張揚有她的經驗和自信，停頓了下，緩緩說道：「我們要想在網絡上引起人們的關注和同情心，必須另闢蹊徑。」
「我們要在很短的時間內瞬間吸引網友的眼球，然後在公關公司和官府沒有反應過來的時間內引發爆炸性的網絡浪潮。而想滿足這樣的條件，我們只能拍攝兩樣東西，大眾也只對這兩樣東西感興趣。」
坐邊上的小趙咽了口水，幹了這麼多年媒體，他清楚知道是什麼東西。
第一樣東西，就是暴力。
就像他剛來的那一天，恰好碰到有幾個豬仔逃跑被抓了回來。
一個已經被園區的士兵打得沒幾口氣了，直接被拉到樓頂給丟了下來，噗的一下就拜拜了，算是最幸運的傢伙。
另外一個榨不出油水的，底價賣給隔壁園區，據說要被拉過去拍那種虐虐和色色的視頻，通過網絡進行賣錢。
還有幾個被關在打房，先折磨幾天榨乾家裡的錢，然後再轉手半賣半送給隔壁，同樣是條死路。
最後還有一具屍體，逃跑路上被士兵開槍打死的。
這屍體也沒放過，當著全公司豬仔的面，身體被大卸八塊，丟進了食堂後邊的豬圈裡。
吧唧吧唧。
小趙仿佛又聽到了那些大豬吃肉的聲音，渾身就是一陣哆嗦，顯然是達到了公司高層殺雞儆猴的預期。
就像事後光頭大漢警告的那樣，他們都是公司的財產，就是死，身上的渣渣也得給公司回收起來。
這就叫，物盡其用。
太他媽暴力了。
可人類就是這麼個樣子，他們天生懼怕暴力，但又發自內心的崇拜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