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國皇宮之內,石祇一張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上面的酒爵器皿嘩啦啦碎了一地。
「反了天了!」
石祇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尖銳。
「他冉閔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乞活漢狗,也敢圍困我大趙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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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顯躬著身子,站在一旁,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陛下息怒。」
「那冉閔豎子,不過一時猖獗,仗著兵多將廣罷了。」
石祇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城外方向,破口大罵。
「當年若非先帝收留他那賤父冉瞻,他早就餓死街頭,哪有今日的張狂!」
劉顯眼珠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
「陛下,如今賊勢浩大,硬拼恐非上策。」
「依臣之見,不如……」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
「不如趁夜偷襲其營寨,或可亂其陣腳。」
石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怒氣稍歇。
「夜襲?」
他踱了幾步,似乎在權衡利弊。
「好!」
石祇猛地一拍大腿。
「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劉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連忙擺手。
「陛下,臣……臣長於方略,於沖陣之事,不甚了了。」
「恐難當此重任。」
他眼角餘光瞥向殿中另一名沉默不語的將領。
「依臣看,呼延盛將軍驍勇善戰,深諳兵法,由他領兵夜襲,定能馬到功成!」
石祇目光轉向呼延盛,那是一個身形魁梧,滿臉虬髯的匈奴將領。
呼延盛聞言,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末將願往!」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呼延盛立於八百羯胡勇士之前。
這些皆是城中碩果僅存的高力禁衛,精銳中的精銳。
他們身披重甲,手持利刃,沉默肅立,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呼延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低沉卻極具煽動力。
「兒郎們!」
「城外那冉閔,屠我族人,殺我兄弟!」
「他下令殺盡天下胡人,你們在鄴城的親眷,恐怕連腦袋都找不到了!」
「你們的妻女姐妹,被那些漢狗凌辱之後,再殘忍殺害!」
「此仇不報,枉為勇士!」
「此仇不報,死後何顏面見列祖列宗!」
八百勇士胸中燃起熊熊怒火,仿佛吞下了一團烈焰。
他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許多人的眼眶赤紅,呼吸粗重。
「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殺!殺!殺!」
壓抑的怒吼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夜空中迴蕩。
呼延盛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
「今夜,便讓那些漢狗嘗嘗我羯族勇士的厲害!」
「人銜枚,馬摘鈴!」
「子時,隨我沖營!」
八百高力禁衛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如同暗夜中的狼群,帶著無盡的殺意,撲向城外冉閔的軍營。
此刻,冉閔的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
薛渭正襟危坐,聽著冉閔的問話。
冉閔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卻銳利如鷹。
「薛渭,朕聽說,你河東薛家,近來鹽利頗豐啊。」
薛渭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回陛下,河東之地,確有幾處鹽池。」
冉閔放下玉佩,身體微微前傾。
「朕聽聞,這短短一月之間,你河東竟產出近百萬斤粗鹽?」
「如此暴利,怎能白白便宜了那些氐胡賊子?」
薛渭垂首。
「陛下聖明。」
「待此間戰事一了,臣願親回河東,說服族人,將河東之地,連同鹽利,盡數獻於大魏。」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心中卻暗自盤算。
冉閔還能活幾年?這天下大勢,早已註定,他根本分不開手去管河東。
冉閔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好!好一個薛三郎!」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
「既然你有此心,朕也不能虧待了你。」
「不如,你明日便立下一樁大功。」
「朕命你率一隊人馬,攻打襄國東門。」
「若能先登城頭,朕便封你為司州刺史,如何?」
薛渭心中猛地一跳。
司州刺史?
司州,下轄河東郡。
其治所,不就在鄴城麼?
冉閔這是要將他徹底綁上戰車,還要用他來牽制河東薛家。
他面上依舊平靜。
「臣,領旨。」
冉閔見他答應得爽快,更是龍心大悅。
他走近薛渭,拍了拍他的肩膀,雙刃矛不知何時已提在手中,寒光閃閃。
「好好好!」
「大丈夫生於亂世,自當建功立業,馬革裹屍!」
「何必學那些世家子弟,整日清談誤國,手無縛雞之力!」
冉閔舞動了一下雙刃矛,矛尖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聲響。
「再者說,你薛家,在那些真正的門閥眼中,恐怕也就算個勉強能上檯面的。」
「王庾何荀賈劉那些老牌世族,未必真看得起你薛家。」
薛渭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很清楚,冉閔說的是實話。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需要力量。
就在此時,帳外驟然傳來一陣悽厲的驚呼。
「敵襲!」
「有羯奴胡狗沖營!」
緊接著,便是兵刃相交的刺耳聲響,還有營帳被點燃的噼啪聲。
火光映紅了帳篷的布幔。
喊殺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冉閔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種嗜血的興奮。
他猛地將雙刃矛頓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哈哈哈!」
冉閔仰天大笑三聲,笑聲中充滿了狂傲與不屑。
「來得好!」
「朕正愁這些日子殺得不夠痛快!」
「隨朕出去,將這些不長眼的羯奴,殺個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冉閔已如一頭暴怒的猛虎,提著雙刃矛,大步流星地衝出帳外。
薛渭深吸一口氣,也緊隨其後。
他雖然不願,卻也知道,此刻已無退路。
帳外,火光沖天。
數十名冉閔的親衛早已反應過來,手持兵刃,護衛在冉閔身側。
更遠處,黑壓壓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湧來,正是呼延盛率領的高力禁衛。
喊殺聲震天動地。
「殺光漢狗!」
「為死去的族人報仇!」
高力禁衛們如同瘋了一般,揮舞著刀槍,兇狠地撲向冉閔的親衛。
冉閔翻身上馬,那匹神駿的赤龍馬發出一聲長嘶。
他手中雙刃矛一抖,厲聲喝道:
「給朕殺!」
赤龍馬四蹄翻飛,載著冉閔如一道赤色閃電,直衝入敵陣之中。
雙刃矛上下翻飛,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悍不畏死的高力禁衛,在冉閔面前,竟如同土雞瓦狗一般,不堪一擊。
薛渭沒有馬,只能步行跟在冉閔身後不遠處。
他手中緊握著那張六石巨弓,背上箭囊插滿了羽箭。
十餘名冉閔的親衛,也緊緊跟隨著他,形成一個小小的戰團。
前方,大約百餘名高力禁衛已經突破了外圍的防線,正與冉閔的親衛絞殺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焦臭味。
薛渭冷靜地觀察著戰場。
他看到一名高力禁衛揮刀砍向一名冉閔親衛的後心。
不及多想,薛渭迅速取箭,搭弦,開弓。
「咻!」
羽箭破空而去,精準地射穿了那名高力禁衛的咽喉。
那名禁衛慘叫一聲,手中的鋼刀哐當落地,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冉閔在敵群中左衝右突,雙刃矛所過之處,無不披靡。
他如同一尊浴血的殺神,無人能擋其鋒芒。
「冉閔小兒!納命來!」
一聲暴喝,一名高力禁衛拍馬舞刀,直取冉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