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跋涉,歷經半月余,終抵襄國城下。
薛渭勒住馬韁,遙望那巍峨的城郭。
襄國城池之雄偉,竟不遜於鄴城多少。
城牆高聳,垛口森然,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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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經營數十載的舊都,果然非同凡響。
薛渭心中暗忖,此城,怕是不好打。
幸而,冉閔那日說讓他為先鋒,似乎只是隨口一提,之後便再未提及。
薛渭自然樂得清閒,卻也不敢怠慢。
這些時日,他變著法子吹捧冉閔。
說聖上單挑沖陣,舉世無雙。
左手雙刃矛,右手鉤戟,胯下那匹赤龍馬,神駿非凡。
「陛下這赤龍馬,一聽便知龍種,遠非凡品。」
「那關羽騎赤兔,已是千古流芳,若知陛下有赤龍,怕也要自愧不如。」
又說冉閔用兵如神,什麼項羽韓信,在陛下面前皆不值一提。
一番話說得冉閔龍心大悅,看薛渭也順眼了不少。
這位殺神皇帝,戰場上威風八面,於這般言語機鋒,到底還是嫩了些,遠不及薛渭這補習班老師出身的口條。
大軍在城外紮下營寨,旌旗招展,連綿十數里。
襄國城樓之上,石祇頭戴金盔,身披黑色甲冑,扶著女牆,面色陰沉地俯瞰著城外魏軍。
他身旁,劉顯一身戎裝,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
「冉閔豎子!」
石祇忽然破口大罵,聲音尖利,傳出老遠。
「汝父冉瞻,不過一區區乞活帥,若非先帝收留,早成道邊野屍!」
「你這白眼狼,忘恩負義,篡奪石家江山,豬狗不如!」
城下冉閔聽得真切,臉色鐵青,雙拳緊握,骨節咔咔作響。
石祇罵得興起,愈發不堪入耳。
「朕還記得,你小時候尿了褲子,還是朕帶你去換的!」
「你偷吃御膳房的炊餅,也是朕給你打的掩護!」
「還有,你小子膽大包天,竟敢偷看石遵阿母洗澡,哈哈哈!」
此言一出,城上石祇麾下將領爆發出一陣鬨笑。
劉顯在一旁也跟著大聲叫罵:「冉閔!你這婢出的賤種!」
「當年先帝真是瞎了眼,養了你這麼個禍害!」
「養條狗都比你強!狗不聽話,還能殺了煮肉吃!」
「你這狗東西,當狗肉都不配!」
「聖上!」
眾將見冉閔氣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紛紛出言。
「末將請為先鋒,取石祇狗頭!」
冉閔猛地拔出腰間佩劍,直指城樓。
「崔通!」
「末將在!」
崔通那隻獨眼閃著嗜血的光芒,應聲出列。
「給朕攻城!」
「今日,朕要踏平襄國!」
「喏!」
崔通領命,轉身一點麾下兵馬,如狼群般撲向城牆。
戰鼓聲咚咚響起,震天動地。
魏軍士卒扛著雲梯,抬著衝車,吶喊著沖向城下。
城樓上,箭如雨下,滾石檑木不斷砸落。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廝殺吶喊聲,交織成一片。
薛渭站在中軍陣前,遠遠觀望著這場慘烈的攻防。
他看到一架雲梯剛剛搭上城牆,便被城上守軍用長竿推倒,梯上的士卒如下餃子般墜落,非死即傷。
他看到一隊士卒奮力推動著衝車,試圖撞開城門,卻被城頭傾瀉而下的火油點燃,瞬間化為一片火海,哀嚎聲撕心裂肺。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還有皮肉燒焦的焦臭。
薛渭注意到,魏軍各個營盤之中,不斷有小隊人馬被派出去,方向不定,不知去向。
冉閔這是要做什麼?
攻城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黃昏。
暮色四合,鳴金收兵。
城牆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斷裂的兵器,破碎的甲冑,殘缺的肢體,隨處可見。
傷兵的呻吟聲,哀嚎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夜幕下顯得格外悽厲。
空氣中,死亡的氣息濃郁得令人作嘔。
薛渭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發緊。
他蹲在地上,雙腿有些發軟,半天都站不起來。
那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面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定格了痛苦與絕望。
他仿佛能聽到他們無聲的吶喊,能感受到他們徹骨的冰寒。
一隻大手按在了他的肩頭。
薛渭猛地一顫,抬頭看去,是冉閔。
冉閔臉上的怒氣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憫。
他看著薛渭蒼白的臉色,問道:「第一次見?」
薛渭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是,第一次。」
冉閔收回手,目光投向那片修羅場般的戰場,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
「過幾天,就好了。」
薛渭心中一寒。
過幾天,就好了?
到時習慣這遍地死屍?
接下來的日子,攻城戰每日都在上演。
魏軍輪番上陣,用人命去消耗襄國的守備力量。
石祇也的確頑強,守軍意志堅定,城池堅固,一時竟難以攻破。
雙方的傷亡都在不斷增加。
營寨中,傷兵營的規模越來越大。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已是寒冬臘月,天氣愈發酷寒。
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人臉上如同刀割。
薛渭漸漸習慣了戰場的血腥與殘酷。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手足無措,心驚肉跳。
但他依舊無法做到麻木不仁。
每日收兵之後,他有時會去傷兵營看看。
那裡的景象,比戰場更加令人心碎。
缺胳膊斷腿的傷兵,躺在冰冷的草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藥草味、還有傷口腐爛的惡臭。
軍中醫匠人手嚴重不足,藥品也十分匱乏。
許多傷兵,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救治,只能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薛渭看著那些因傷口感染而高燒不退,最終斃命的士卒,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這便是常態。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做些什麼。
憑藉著現代人的一些衛生常識,他開始向軍中醫匠和負責照料傷兵的輔兵建議。
比如,處理傷口前要用烈酒或煮沸過的水清洗雙手和器械。
比如,傷兵的衣物被褥要勤換洗,並在陽光下暴曬。
比如,將不同傷勢的傷兵分開安置,避免交叉感染。
這些在現代看來再簡單不過的常識,在這個時代卻是聞所未聞。
起初,那些醫匠和輔兵對他的話並不以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一個領兵打仗的將軍,懂什麼醫術?
但薛渭堅持了下來。
他甚至親自動手,為一些傷兵清洗傷口,包紮換藥。
漸漸地,一些人發現,經過薛渭這般「瞎折騰」之後,傷兵的存活率似乎真的提高了一些。
雖然依舊有許多人死去,但至少,那些因為小小傷口感染而喪命的情況,減少了不少。
董閏聽聞此事,特地將薛渭叫到帳中。
「薛郎君,老夫聽說,你在幫著照料傷兵?」
董閏那張粗豪的臉上,帶著一絲好奇。
「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罷了。」
薛渭平靜地回答。
「聽說你還教那些醫匠用酒洗手,用開水煮布?」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董閏眯起眼睛,打量著薛渭,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薛郎君,你倒是與眾不同。只是酒嘛,釀造不易,要用也得節省。」
薛渭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只要能多救活一個人,便也是好的。
就是這城啊,什麼時候才攻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