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收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聽著韋香兒那句不經意的「是不是被你殺的那個大壞蛋」,再回想起方才隱約聽說的「鹿將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三郎!」
薛收的聲音都有些變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幾步搶到薛渭面前,竭力壓低了嗓子,語氣卻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驚惶。
「那鹿勃早……真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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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渭的神色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你知道他是苻菁的親信?」
他反問一句,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又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薛收被他這輕飄飄的一句問得直接噎住,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怎麼會知道。
「人已經殺了。」
薛渭又補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既定事實,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起伏。
「難道還能復活一個不成?」
薛收徹底啞了火,額角的冷汗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三郎膽大,平日裡行事也頗有章法,卻沒想到這次膽子能大到這種地步。
那可是氐胡那位揚武將軍苻菁的親信。
苻菁是什麼人?
那是苻健的侄子,手握重兵,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這個簍子,捅得實在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
就在薛收心急如焚,六神無主之際,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
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猛地停在了縣衙門口,激起一陣塵土。
「莫不是……莫不是來抓三郎的?」
薛收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話音未落,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腳步匆匆地跨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名身著勁裝、神色冷峻的武士。
來人正是薛強。
他滿面風塵,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急與疲憊。
「三哥!」
薛強幾步搶上前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長安來的人,點名要將你索走。」
「你快避一避風頭吧。」
薛渭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依舊是不動聲色,仿佛對方說的只是一件尋常至極的小事。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薛強的臉色因他這句話而更加凝重,眉頭緊緊蹙起。
「那……那可如何是好?」
他語氣急切,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
「真要跟那來人去長安?」
那長安如今已是苻健的地盤,薛渭此去,與羊入虎口何異,怕是凶多吉少。
薛渭看著薛強這般緊張的模樣,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心中早已明了七八分。
「族長那邊,可是答應了苻健的條件?」
他問得直接,不帶絲毫拐彎抹角,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子,直刺核心。
薛強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像是瞬間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是。」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苻健那邊說,只要我薛氏表面臣服,許其在蒲坂等險要之地駐軍,並由他們的人出任河東太守。」
「便可不擾我薛家在河東的原有格局與勢力。」
薛渭靜靜聽著,深邃的眼眸中古井無波,心中並無多少意外。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家族利益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考量。
「條件之一是交出我。」
他淡淡開口,替薛強說出了那個眾人心知肚明,卻又難以啟齒的附加條件。
薛強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躲閃,最終還是無力地默認了。
為了薛家一族數千口人的安危與存續,犧牲薛渭一人,在某些高高在上的族中大人物看來,或許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薛渭臉上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淡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是族長讓你來勸我,去安邑跟氐胡的人去長安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像一根細密的針,不偏不倚地扎在薛強心上。
薛強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開口否認。
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眉宇間儘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深深的無奈。
「三哥,但凡還有別的法子,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愧疚。
角落裡,杜憐子和韋香兒早已聽明白了大概,心中一片冰涼。
「嗚……」
韋香兒年紀尚小,率先忍不住哭出聲來,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滾落,打濕了衣襟。
杜憐子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自己也是淚眼婆娑,纖弱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們都清楚,薛渭若是被帶走,等待她們的,將會是何等悽慘無助的下場。
不說別人,單是那個對她們虎視眈眈、心懷不軌的裴經,就足以讓她們不寒而慄,夜不能寐。
女人的哭聲,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心焦。
薛強被她們哭得有些心煩意亂,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在簡陋的堂中來回踱了數步,似乎在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這是父親的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生硬,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似乎想以此撇清自己的干係。
頓了頓,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王景略。」
「與他聊了幾句,他得知此事後,倒是提了個法子。」
薛強看向薛渭,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難明的情緒。
「只是,那個法子,三哥你未必肯做。」
薛渭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默默盤算著可能的流亡路線。
聽薛強這麼一說,他原本沉寂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
「但說無妨。」
薛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說道。
「景略說,讓你帶著杜夫人和韋娘子,即刻啟程,前往鄴城。」
「韋娘子的祖父韋謏在鄴城,有他照拂,至少……至少能保個安穩。」
安穩?
鄴城安穩?
薛渭幾乎想放聲大笑三聲。
那個幾度被冉閔的屠刀染紅,化為人間煉獄的鄴城,也配稱得上「安穩」二字?
王猛啊王猛,你這算計,可真是深遠。
但眼下這般境地,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不走,便是死路一條,任人宰割。
走了,或許還能在刀鋒劍雨中,搏得一線微弱的生機。
「既然如此。」
薛渭看向薛強,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苻健那邊的人,你當如何應付?」
薛強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信,語氣卻十分篤定。
「我自有辦法拖延幾日。」
「三哥你儘管放心離開便是。」
薛渭點了點頭,不再多問,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耽擱。
他當即轉身,目光落在杜憐子身上,語氣不容置疑。
「收拾行囊,我們連夜動身。」
杜憐子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拉著尚在抽泣的韋香兒,匆匆回屋準備。
薛渭又看向一旁憂心忡忡的薛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穩。
「子聚,家中之事,便託付於你了。」
「有威明照應,想來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
「此去,我會設法來信。」
「告訴族人們,看好家,我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