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3章 大敗

  薛渭用一截燒黑的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曲折的路線。

  「苻菁若真要打汲縣,當初就不該屯兵上黨,直接駐紮在黎陽,豈不更近。」

  「如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王猛蹲在他身邊,將幾塊干牛糞丟進面前的篝火,火苗舔舐著乾燥的草莖,發出噼啪的輕響。

  「他不是在繞圈子。」

  「他是怕我們看出來。」

  王猛的目光,落在泥地那簡陋的沙盤地圖上,眼神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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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五百具玄甲弩,他可是一具都沒留給張遇和苻法。」

  「那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也是他此戰必勝的倚仗。」

  「他就是要用近萬人的性命,去清河撞個頭破血流,好讓他自己,在南邊唱一出無人知曉的好戲。」

  薛渭沉默了。

  苻菁的腦子,當真如此好用?

  還是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那位高坐於長安殿上的苻健,親手布下的棋局。

  只怕讓清河王去打清河,也是算計吧。

  不然苻法腦子也不蠢,會輕易奔襲六百里去打清河?

  他抬起頭,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傳令夜鷺。」

  「清河方向的斥候,全部撤回。」

  「分出兩隊人,遠遠吊在苻菁大軍的側後,盯死他們的動向。」

  「剩下的人,全部散出去,向汲縣方向摸。」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又轉向一旁的鐘期。

  「你帶虎步軍,收起旗號,即刻轉向,沿著小路潛行,日夜兼程,趕往汲縣。」

  「我帶一百禁衛,不緊不慢地跟在苻菁大軍後面。」

  鍾期與石燕海領命,沒有一絲猶豫,轉身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王猛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緩緩開口。

  「汲縣是汲郡治所,地處司州腹地,本是安穩之地。」

  「可冉閔為了北上與慕容恪決戰,早已抽空了腹地的兵力。」

  「此時的汲縣,恐怕就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只要苻菁能做到神兵天降,一鼓而下,並非難事。」

  薛渭的眉心,卻擰成了一個疙瘩。

  「神兵天降?」

  「他那四萬大軍,步卒、騎兵、後勤、民夫,浩浩蕩蕩,怎麼可能不聲不響地出現在汲縣城下。」

  事實很快就印證了他的疑慮。

  苻菁的行軍,根本談不上任何隱秘。

  大軍過處,如蝗蟲過境。

  沿途的塢堡,望風而降者,尚能保全家小性命。

  但凡有敢閉門據守的,轉瞬之間,便被大軍踏平。

  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血紅色。

  悽厲的慘叫與哭喊,隔著數里地,都能清晰地傳入薛渭的耳中。

  財貨被搜刮一空,男女老少,盡數被繩索捆綁,淪為奴隸,由後軍驅趕著,匯入那條不斷壯大的死亡洪流。

  薛渭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那副人間煉獄般的景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偏過頭,對著身旁的王猛,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譏諷。

  「這動靜,就差敲鑼打鼓了。」

  王猛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

  「有時候,敲鑼打鼓,比潛行匿蹤,更有用。」

  「氐胡這一年,盡取關中,聲勢滔天,論地盤,早已不輸冉魏。」

  「這一路打過去,聲勢越大,恐懼便越大。」

  「就看那汲郡太守的膽子,究竟有多大了。」

  數日之後。

  當第一縷晨光灑在無人耕種的農田上,汲縣那低矮而斑駁的城牆,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城頭上,一片死寂。

  既沒有守軍的呼喝,也沒有飄揚的旗幟。

  城門洞開,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苻菁的大軍,不費一兵一卒,便湧入了這座空城。

  消息傳來,那位汲郡太守與汲縣縣令,早在三日之前,便已帶著家眷細軟,棄城逃竄。

  只留下一個倒霉的縣尉,在看到氐人大軍旗號的那一刻,便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城門,跪地請降。

  薛渭的隊伍,停在城外的一片樹林裡。

  他正準備下令,亮出旗號,緩緩進城。

  就在這時,十幾騎快馬,從城門方向狂奔而出,又朝著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緊接著,又是一波。

  那些斥候臉上的神情,不再是初入城時的輕鬆,而是一種混雜著驚恐與狂喜的複雜表情。

  薛渭心頭一跳。

  「石燕海,去攔下一個問問。」

  石燕海催馬上前,只一個交錯,便將一名落單的斥候,從馬背上直接提了下來。

  那斥候被摔得七葷八素,剛要破口大罵,一抬頭,看清了薛渭隊伍的旗號,又看到了薛渭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畏懼。

  「說。」

  薛渭只吐出一個字。

  那斥候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聲音因激動與恐懼而劇烈地顫抖。

  「北邊……北邊出大事了!」

  「清河,清河那邊!」

  「冉閔……冉閔敗了!」

  「被慕容恪用連環馬計,設伏大敗,四千輕騎全軍覆沒!」

  「冉閔他……僅以身免,一個人逃回鄴城去了!」

  這個消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薛渭的心口。

  那斥候仿佛要將所有的震驚,一次性傾吐出來。

  「慕容恪回師清河,大破王泰!」

  「王泰將軍……在城破之前,自盡於城樓之上!」

  斥候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張將軍和清河王殿下,看情況不對,想要撤回來,結果被慕容恪銜尾追殺!」

  「一萬騎兵,一陣掩殺,只剩下不到兩千人,正……正四散逃竄,不知去向!」

  「薛強……薛強那些河東豪族帶的兵,也完了,聽說……聽說剩下不到三百人!」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名斥候說完,便癱軟在地,劇烈地喘息著。

  薛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感覺不到灼熱,也感覺不到冰冷。

  腦中一片空白。

  冉閔敗了。

  那個不可一世,橫行河北的武悼天王,就這麼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如此狼狽。

  王泰死了。

  那個治軍嚴謹,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將,就這麼死了。

  張遇和苻法,那近萬人的精銳,就這麼沒了。

  一切,都和王猛的預料,一模一樣。

  不,甚至比王猛預料的,還要慘烈。

  慕容恪。

  這個名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