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只有三杯清茶,熱氣氤氳,模糊了各自的神情。
桓豁率先執起酒杯,目光沉靜,帶著一種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自信。
「晉室承漢祚,四百載基業,乃天命所歸。」
「如今雖暫時蒙塵,但撥亂反正,重歸大統,亦是早晚之事。」
他的話語,代表著江南士族最正統的觀念。
薛渭擱下了手中的筷子,筷子與陶碗發出一聲輕響。
「司馬氏竊魏,其位不正,天下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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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又從何談起?」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著桓豁,桓豁卻沒有絲毫迴避,只是眼神閃了一下。
「而牛繼馬後之說,早已盛行於長安洛陽,想來江南也早就傳遍了吧?」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接戳中了司馬氏最大的痛處。
桓豁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可以容忍別人說晉室衰微,卻無法容忍有人從根子上否定它的合法性。
「此乃市井邪說,妖言惑眾,豈可當真!」
王猛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此刻卻用袖口,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漬。
「四海板蕩,白骨蔽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另外兩人的耳中。
「能安百姓,使老有所終,幼有所長,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者,方為真龍。」
「至於血統姓氏,甚至族裔出身,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罷了。」
桓豁的目光,從薛渭身上,轉向了王猛。
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異。
「公等所言,竟似跳出了士族門閥的窠臼。」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讓自己平復下來。
「暫且不論正統。」
「如今氐秦、鮮卑、羯趙、冉魏,各據一方,更有無數小股流寇,如那蕭敬文之流,荼毒地方。」
桓豁的眉頭緊鎖。
「好在前些時日,那蕭敬文已被梁州刺史司馬勛、益州刺史大破誅殺。」
「只是聽說,其族人餘孽,似乎逃往了北方。」
他看著薛渭,意有所指。
「若能將此獠餘孽尋出,明正典刑,亦是一樁大功。」
「只是這天下,何時才能再見到太康盛世,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眉宇間滿是憂慮。
王猛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冷冷的譏誚。
「太康盛世?」
「桓將軍可知,太康八年,兗、豫二州大水,百姓流亡,詔開倉振貸,官吏卻層層剋扣,流民多餒死於道旁。」
「桓將軍又可知,太康九年,雍州大旱,米斗萬錢,餓死者不計其數。」
王猛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桓豁的心上。
「至於武帝司馬炎,為充盈私庫,更是公開賣官鬻爵。」
「三公之位,售價千萬錢。」
「一縣之令,售價百萬錢。」
「劉毅曾當面質問武帝,『陛下賣官,錢入官乎,入私乎?』,武帝竟笑答,『錢歸有司,何得言非?』」
王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如此朝廷,何來太康之治?」
「如此君王,司馬氏又何配人君?」
字字誅心。
桓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沒有動作。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猛所說的,皆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是烙在晉室臉上,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
良久的沉默。
薛渭站起身,從牆角拿過一把椅子,推到桓豁面前。
那是一把結構簡單的摺疊馬扎椅。
「桓將軍,請坐。」
桓豁有些疑惑地看著這件從未見過的物事。
他依言坐了上去。
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卻穩穩地托住了他。
不同於坐榻時的盤腿屈膝,此刻他的腰背得到了舒展,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感,從脊椎傳來。
「此物……」
他臉上露出了新奇的表情。
薛渭淡然一笑。
「此椅輕便易攜,軍旅之中尤為方便。」
「更重要的,是可破千年以來,士族坐榻之規。」
桓豁心中一震,再次看向薛渭,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打破坐榻之規,這背後所蘊含的意義,遠非一把椅子那麼簡單。
就在此時,院子裡那隻早已冷卻的鐵鍋,又被重新架了起來。
石燕海與鍾期,將一包紅亮的底料倒入鍋中,加上高湯,點燃了木炭。
很快,一股混合著牛油、茱萸、還有十幾種香料的霸道香氣,再次瀰漫開來。
沸騰的紅湯,在鍋中翻滾,咕嘟作響。
「聞喜偏遠,無甚佳肴。」
薛渭示意一名軍士為桓豁擺上碗筷。
「這火鍋,勝在熱鬧隨意,還請桓將軍不要嫌棄。」
桓豁看著那翻湧的紅湯,看著薛渭與王猛隨意地將羊肉、菌菇等物下入鍋中,涮熟後蘸著料碟大快朵頤。
這種不分主次,不講禮儀的吃法,他從未見過。
猶豫片刻,他也學著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在湯中涮了涮。
辛辣,鮮香,滾燙。
一股酣暢淋漓的熱流,從舌尖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覺得通體舒泰。
「聞喜一縣之地,竟有此等巧思。」
桓豁放下筷子,由衷地感嘆。
「若能將此物推廣至荊州軍中,冬日行軍,必能大壯士氣。」
薛渭笑了笑,讓潘巧瓶取來一包密封好的底料,遞了過去。
「區區吃食,何足掛齒。」
「這便權當是河東的一點土儀了。」
正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桓沖踏著月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院子,鼻子就用力地嗅了嗅。
「好香!」
他的目光,瞬間被那口沸騰的鐵鍋吸引了過去。
「三郎,你們竟在此處偷吃這等美味!」
他毫不客氣地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也不等旁人招呼,便直奔鍋里翻滾的牛肚而去。
「建康朱雀航的鱸魚膾,也不及此味萬一!」
他吃得滿嘴流油,口中含糊不清地讚嘆著。
桓豁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帶著一絲寵溺。
桓沖灌下一大口水,這才轉向薛渭。
「薛郡公,我在荊州城,聽聞工匠正在督造樓船,準備沿江而下,你這聞喜縣,可曾見過這等盛景?」
他的話,看似隨意,實則是在試探。
薛渭夾起一塊豆腐,吹了吹熱氣,才緩緩開口。
「金窩銀窩,不如我們聞喜的草窩。」
一句不咸不淡的話,便將話題輕輕撥開。
桓沖還要再問,卻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幸災樂禍的神秘表情。
「告訴你們一個奇聞。」
「當朝國舅,那個橫行霸道的強德,失蹤了。」
「今早被人發現,他手下幾十個衛士,也都消失了。」
「更妙的是,那田莊中連一點血跡都沒有,一看就是高人幹的。」
「現在整個長安城都快翻過來了,羽林軍到處都在找他呢。」
他說完,得意地看了一眼薛渭與王猛,似乎想從他們臉上,看到震驚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王猛依舊在慢條斯理地涮著毛肚,仿佛沒聽到一般。
薛渭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恰在此時,驛館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禁衛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
「郡公,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一名身穿羽林軍低階軍官服色的男人,走進了院子。
那羽林軍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薛渭身上,跟著拱手道。
「強太傅,請河東郡公薛渭,即刻前往府中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