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帶著一絲院中新栽芭蕉的濕潤氣息。
杜憐子的臉頰,被薛渭那句突兀的問話,燒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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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沒有?」
這五個字,在安靜的夜裡,仿佛被放大了數倍,每個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她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那孩子被弄得有些不舒服,在夢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哼唧。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側過身,躲開薛渭那帶著審視的目光。
她的嘴唇緊緊抿著,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三郎若是有心,自會尋來奶媽,何必問我。」
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與怨懟。
薛渭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抱著孩子,有些狼狽地快步走回了屋裡,將門輕輕帶上。
門扉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那清冷的月光。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蒲坂渡口,氣氛卻截然不同。
黃河的濁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碼頭的石基。
杜胄正陪著一個身穿粗布朝服的老者,站在一座新建的水磨坊前。
老者正是從長安連夜趕來的太尉,魚遵。
他官居高位,衣著卻樸素得像個鄉間老儒,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能看透人心。
「轟隆……轟隆……」
巨大的水輪在河水的推動下,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巨響,將整個地面都震得微微發顫。
魚遵沒有去看那翻滾的河水,他的手,正輕輕地撫摸著水磨坊那根巨大的楠木主軸。
軸承被打磨得極為光滑,在桐油的浸潤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色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正通過這根軸承,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坊內的石碓上。
「這水磨坊,一日可舂米三百石,足夠蒲坂一縣軍民半月之用。」
杜胄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自豪。
魚遵收回手,一言不發,又走向不遠處的一片新墾田地。
田裡,幾名農夫正吆喝著,驅使著耕牛。
他們使用的鐵犁,樣式古怪,犁鏵更長,入土也更深。
翻起的泥土,黝黑而鬆軟,與一旁用舊式曲轅犁耕過的田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新犁,可深耕七寸,畝產較之舊犁,能增三成。」
杜胄繼續解釋道。
魚遵的目光,又落在了不遠處正在加固的蒲坂城牆上。
工匠們使用的灰漿,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青灰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走過去,從腰間抽出一柄隨身的短匕,用力在牆縫上劃了一下。
「鏘!」
一聲脆響,匕首的尖端,竟只在堅硬的灰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糯米灰漿。」
杜胄適時地開口。
「堅逾鐵石。」
魚遵終於轉過身,他看著杜胄,目光如炬。
「這些巧技,都出自薛渭之手?」
杜胄遞上一本剛剛從聞喜送來的冊子。
「何止。」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太尉請看,這是《河東水利圖》,用的紙,也是聞喜新造的。」
魚遵接過冊子,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便是一愣。
這紙,堅韌而細膩,遠勝過長安市面上的任何一種麻紙。
他翻開冊子,一股獨特的油墨清香,混雜著紙張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
那濃郁的墨香里,仿佛都透著一股隱藏不住的機鋒。
「連安邑的薛家本宗,也是在老族長薛陶死後,薛強親眼見了聞喜的模樣,才肯在族中推廣新犁。」
杜胄的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魚遵心中所有的試探。
他不再停留,徑直驅馬,朝著聞喜的方向疾馳而去。
跟過安邑,順道拜訪了薛家,將薛強一併帶上,直奔聞喜。
當他們抵達聞喜城下時,正看到一隊隊的士卒,在城頭列陣操練。
那些士卒的身上,都換上了嶄新的朱紅色戰旗。
赤旗如火,在獵獵的風中,翻卷如龍。
城頭之上,薛渭正與一個身穿洗得發白麻衣的清瘦文士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的軍陣。
魚遵勒住馬,仰頭看著城牆上的薛渭。
他甚至沒有下馬,便開門見山。
「天王下月登基,聞喜,該獻上一份大禮。」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城頭每一個人的耳中。
薛渭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只是平靜地揮了揮手。
很快,二十隻沉重的木匣,被士卒們抬了上來,整齊地擺放在魚遵的馬前。
「此乃玄甲弩的關鍵部件,共計二十副。」
薛渭的聲音,從城頭飄落。
「以鐵力木製成,聊表聞喜寸心。」
魚遵翻身下馬,親自上前,打開了其中一隻木匣。
匣內,一套套精巧複雜的齒輪組,安靜地躺在絲綢襯墊上。
那些齒輪,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表面打磨得油光鋥亮,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
鐵力木,堅硬無比,遇水不腐,是製作船隻龍骨與高級家具的上好材料。
用它來製作弩機的核心部件,雖然不如精鋼,卻也足夠精巧耐用。
魚遵拿起一枚齒輪,用指甲掐了掐,硬度驚人。
他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舒緩了些許。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下月天王登基大典,郡公也受到了天王親召,屆時,定有重賞。」
魚遵的目光,最後在城頭那個清瘦的文士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撥轉馬頭,帶著那二十箱「大禮」,絕塵而去。
送走了魚遵,薛強快步走上城頭,來到薛渭身邊。
他看了一眼那些遠去的背影,壓低了聲音。
「三郎,你就這麼把東西交出去了?」
他的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
「這玄甲弩,可是你們安身立命的本錢。」
薛渭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王猛,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薛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猛地一震。
他看著王猛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一個驚人的念頭,瞬間竄入腦海。
「景略兄……是要幫三郎?」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景略兄不是曾言,只從真龍,貪那混一天下,從龍之功嗎?」
王猛聞言,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薛強,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微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就是這個微笑,讓薛強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他明白了。
在王猛眼中,薛渭,已經具備了「真龍」的潛質。
一股巨大的寒意,從他心底升起。
他對著王猛,深深地拱了拱手,再不多言,轉身快步走下了城牆。
直到薛強的背影消失在城樓的拐角處,王猛才緩緩開口。
「那些鋼製的機括,才是玄甲弩真正的魂。」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與銳利。
「眼下良品率尚不足兩成,每一具都珍貴無比,切不可外傳。」
「若是被苻健都拿了去,仿製成功,則萬事休矣。」
薛渭點了點頭。
王猛又補充道。
「得讓阿史那金那邊,再加把勁了。」
「我需要至少三具,通體由精鋼打造的玄甲弩。」
「是。」
薛渭應道。
他想起下月苻健的登基大典,那份聯名推舉他上位的表章上,還有他河東郡公薛渭的名字。
不知那一場長安的盛會,又會是何等的龍潭虎穴。
而內院裡,蕭大郎與潘巧瓶聽說了長安大典的消息,立刻找了過來。
「三郎,聽說晉國的使者也會去?」
潘巧瓶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們想去看看。」
薛渭沉吟了片刻。
他看向蕭大郎,這個心思卻縝密如發的情報頭子。
「你留下。」
他做出了決定。
「我麾下的夜鷺斥候,需重建西南一線的情報網,由你來擔任新的侯正。」
蕭大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領命。
既帶著蕭敬文的族人寄居聞喜,自然是要做事的,不然內心也會不安。
薛渭的目光,又轉向潘巧瓶。
「你,女扮男裝,隨我同去長安。」
「你任副侯正,此行,你的任務,就是盯緊那位晉國使臣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