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樂坊,雲香樓。
青磚長街,平整寬闊,兩側閣樓連片,飛檐挑角,雲香樓的酒旗高垂,隨風輕揚。
正是夜幕降臨的飯點,酒樓商賈來往不絕,一派盛世繁華的景象。
沈罡夫頓足,在門口站了三息。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雲香樓」的金子招牌,漆是新的,亮的有點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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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正是十三太保完鏢後的常聚地。
沈罡夫一襲黑色長衫,脊背挺直,步履穩緩,雙手負於身後,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陸黎跟在師父身後,緩步踏上青石台階。
師徒二人踏進酒樓,繞過喧鬧的一樓大堂,徑直走向三樓雅間。
門尚未推開。
內里便傳來幾道低沉的談笑聲,粗礪,厚重,一聽就是那種常年跑江湖的武人嗓音。
「枝呀」一聲,沈罡夫推開房門。
屋裡正坐著四人,推門而入的一刻,說笑驟然一停,喧囂微頓。
屋內寬敞雅致,窗明几淨,大圓桌案上已經擺滿了茶果,乾果以及五六壇好酒。
「老把子!」
「沈老大。」
「老鏢頭!」
「大哥!」
四人聞聲快步迎了上來。
雷蒼熊嗓門最沉,率先拱手,語氣里藏著乍見的唏噓:
「大哥!五年未見,風采依舊啊。」
沈罡夫臉上的笑容堆起,抬臂回拱,聲音沉穩,只是沒了往日押鏢時嗓子洪亮:
「勞諸位久等。」
「老把子,這是哪裡話,這許久未見,怎的如此生疏,把兄弟們當外人了不是?」
石蠻瓮聲開口:
「我早念著一起聚聚,又擔心你舊傷纏人,怕擾了你靜養,也沒敢上門叨擾……」
聞言陸黎眼眸微動。
師父身上有舊傷還沒好?
他抬眼望向沈罡夫,透著藏不住的關切。
沈罡夫眼神示意他不必開口,他按下心中關切,想著宴後再向師父問清楚,日後想辦法替師父治病療傷。
石蠻一句話。
點破沈罡夫十年前舊傷往事,令場面氣氛微沉,好在大家都知道他為人,別無他意。
沈罡夫頓了一下,隨後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陸黎,介紹道:「這是劣徒,陸黎。」
陸黎趕緊上前,垂首躬身抱拳行禮:「晚輩陸黎,見過諸位太保叔伯。」
眾人乍見形銷骨立的陸黎,愣了一瞬,隨後左側身位的陳九公上前拍了拍陸黎的肩膀:
「陸黎,好名字。」
陳九公呵呵笑道:「陸黎,你師父有沒有同你講過咱十三太保的名頭?」
沈罡夫剛欲出聲,場上還未開口的顧輕煙走上前來,溫聲說道:「你師父沒講,我來告訴你。」
顧輕煙眸光閃動,掃過眾人,抬高聲音:
「十三太保,一夫當道。」
「閻王判官,四翼齊嘯。」陳九公接道。
「鐵拳銅臂,雙鬼抬轎。」石蠻接上。
「穿雲燕子,追風老么。」雷蒼熊再接。
「半壺老酒,一柄斷鞘。」
最後一句聲音在門外響起,正是稍稍趕來的林驚風。
……
眾太保寒暄過後,依次落座。
門口的小二適時進門,上前添上滾燙熱水,斟滿酒盞。
酒液入杯,清醇香氣漫開,話匣子順著酒意,自然而然往著舊事上引。
「鐵拳」雷蒼熊端起酒盞,指尖輕輕摩挲瓷沿,聲音拔高,嗓子厚亮:
「還記得青邙山那一戰嗎?」
「怎能不記得?」
「銅臂」石蠻一拍桌沿,酒案一震,意氣翻湧,瓮聲說道:
「當年咱們押那趟紅貨,青邙山數百匪寇攔路,大哥頂在最前,你守在側翼,我帶刀繞後斬了匪首,一路血戰……」
「半壺老酒」陳九公嘿嘿一笑,應聲接起:
「還有黑風口那一回,咱們遭水匪埋伏,江面箭如雨下,咱們十三人橫立船頭,殺得水匪抱頭鼠竄,從此以後,百里水道,河津,提起十三太保,盡皆避讓……」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談笑間追憶往日走鏢橫行山道的光景……昔日同生共死,意氣陵雲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
雅間裡,笑聲不斷,豪情漫溢,酒盞頻頻相碰,叮噹作響,一時之間傷病,年歲,俗事全都拋諸腦後,放在一旁。
酒過數巡。
壇中好酒漸淺,碟內菜餚也大半見空,談笑慢慢收斂。
就在這時石蠻瓮聲響起:
「早年咱們十三人圍坐,擠得滿滿當當,如今想再湊齊,恐怕難嘍。」
十三太保,如今六人仍在鏢局走鏢,自是難見,還有一位逍遙慣了的「一柄斷鞘」早已遠離黑水城。
沈罡夫放下酒盞,神色漸漸鄭重,他斟酌了一下道:
「今日勞各位兄弟專程趕來,一來是念著往日生死情分,和諸位兄弟小聚……」
「二來,有一事相求……」
他頓了頓,側身望向端坐一旁的陸黎,語氣誠懇坦然的說道:
「我這弟子練功傷了身,急需銀子買藥……
「諸位都了解我,之前跑鏢沒攢銀的習慣,二十年間也就落得五千兩存銀,這十年在武館教弟子,我又攢下三千兩銀子,合一起八千兩,還剩下一萬二的缺口……」
「還望諸位兄弟,幫扶幫扶。」
話音落下,雅間安靜下來,方才的熱烈慢慢淡去,眾人心底多了幾分悵然。
陸黎眼底起伏不定,略帶詫異的望向師父,師父的這份情……太重了。
念頭紛呈間,終究是沒嫩開口。
師父話都說出口了,他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師父的恩情,他只得記在心底。
他暗暗下了決定。
師父身上的傷他一定會想辦法彌補,不管有多難。
眾人神情一下凝固。
一萬二千兩銀子!
攤下來每人得湊兩千兩。
雷蒼熊仿佛睡著了般,靜默了好一陣。忽然側頭,看了眼侍坐一旁的陸黎,然後對著沈罡夫說道: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諸位兄弟中,數我最放得下面子,如今在周府當護院,一年下來也不過600兩,諸位兄弟都是拖家帶口的,老石一年三百兩算好的,老林最好面子,留在鏢局當教習,一年下來一百兩銀子,2000兩是他20年的薪俸。」
陸黎默然,他在路司衙門當差,一月六兩銀子,一年也不過72兩。
「諸位叔伯……」
陸黎剛起身,沈罡夫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他抿了抿嘴只得落座。
「江湖義氣,最是經不住歲月蹉跎……」
沈罡夫靠住太師椅背,闔上雙眼:
「我一輩子不求人,這徒弟我甚是滿意,你們能幫多少是多少,不強求……」
林驚風最先點頭,拍身而起,語氣乾淨利落:
「大哥說的哪裡話,早些年你為了護住咱們,落下一身傷病,這份情不會淡,我想辦法籌兩千兩,三日後送到武館。」
石蠻瞪眼道:「我也出兩千兩!」
「我也出!」
「我跟上!」
……
「當!」
七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低沉的氣氛又回歸了熱烈。
陸黎也端著酒盞喝了一口,酒是涼的,但他覺得胸口熱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