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戶城的人都震驚了,羅龍文鹹魚翻身,從徐海眾的二當家,轉眼間成了老船主身邊的紅人。♨🐚 ➅❾𝐒ʰ𝓤א.𝐂𝕆𝐦 🐝♗
羅龍文叼個牙籤,帶著一大群新僱傭的浪人,大搖大擺走在平戶城裡,在酒館裡逮到人就打:「誰他媽讓老子擦甲板來著?我擦!我擦!」
隆慶十八年,北御蒙古和沿海抗倭同時取得重大進展。俺答汗的孫子在洗劫京師的途中被抓,扣留在京城,使得俺答部一時之間老實起來。
一時間大明習武之風大盛,而登州抗倭大捷,使得戚繼光這個名字一躍成為幾大邊軍明將。在京城流傳著戚繼光的名句:「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成了將門子弟爭相傳誦的勵志格言。
而與戚繼光的一鳴驚人相應的,在世人震驚的目光中,張居正出任吏部尚書,在大明全境開始推行「一條鞭法」。所謂的一條鞭法,就是把各州縣的田賦、徭役以及其他雜征總為一條,合併徵收銀兩,按畝折算繳納,大大簡化了徵收手續,同時使地方官員難於作弊。
大明的國庫忽然便充盈了,沒過多久,內閣說話最有分量的人,不再是嚴嵩,不再是徐階,也不是高拱,沒有人可以避開這個名字,張居正。
而與大明的飛速繁榮相悖的,隆慶帝的健康狀況每日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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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之中,傳來秀女的嬌喘聲。
魏忠賢伸頭看了一眼,等著帝王臨幸的美人在地上跪成一排,而桌上的瓶子裡是虎狼之藥。辛苦了一輩子的帝王,已經放棄了治療,也不再為國事操勞,只想放縱一下,在臨終前享受一番人間的極樂。這完全可以理解。如此說來,太子登基的大日子,只怕是要提前了吧。
對許多人來說,都已時日無多。
太子朱翊鈞輕輕地來到殿外,紅著臉。現在對於男女之事,他也已經明白了。皇后給他挑了一位姓王的小姐做太子妃,雖然模樣很一般,但是家裡是錦衣衛千戶的出身,做事很得體。
魏忠賢對朱翊鈞輕輕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個人一起到遠一點兒的地方說話。
朱翊鈞每每一聊天,就說到戚家軍如何如何,登州甲士如何如何,登州水師如何如何,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魏忠賢歡喜道:「太子爺長本事了。什麼都經歷過了。」
朱翊鈞道:「我就是不喜歡被張大人罵著念書。念書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魏忠賢笑道:「但是張大人在聖上和皇后面前,從來都是說太子的好話,夸太子學得快。」
忽然一個小太監跑來道:「宣太子爺入內用膳了。同時還叫了另外幾位王爺。」
朱翊鈞一怔。
魏忠賢鄭重道:「此番面聖十分重要。須得謹慎。」
許多太子都是在最後關頭被廢了。皆因皇帝臨終前神智昏聵,疑神疑鬼。現在隆慶帝已經開始有點兒反常了。朱翊鈞喜歡往外跑,不在身邊的時候,有得是人獻殷勤。
大殿裡,所有的王爺都有一張小飯桌,但是每個人吃得都很小心。不吃也不行,吃得太急也不行,吃相不好看也很危險。
隆慶帝疲憊地坐在龍椅上,喝了一口酒潤潤喉,忽然問:「張尚書推行一條鞭法,你們以為如何?」
所有的王爺一起搶著稱讚,國庫充盈好,百姓勞役輕,官員難舞弊,都是天大的變化啊!甚至有人張口就背出一條鞭法的法令條紋,和各省上書的反饋。
有人跟打了雞血一樣激動,慷慨激昂道:「一條鞭法真乃天賜國策!父老於是無親役之苦,無鬻產之虞,無愁嘆之聲,無賄賂侵漁之患!」
交口讚譽之下,只有朱翊鈞不說話。
隆慶帝冷哼:「裕王為何不說話,是嫉恨張尚書打你麼?」
所有的王爺心裡都在奸笑,現在誰也不敢得罪張居正。出去只要一說,太子在聖上面前說了他的老師張大人的壞話,這樂子可就大了去了。心寒齒冷啊,說不定要壞事咯。
誰都知道,現在張居正的意見完全有左右隆慶帝思考的能力,他又是太子的老師,如果他開始反太子,只消說一句,太子難當大任,朱翊鈞這太子不知道還能當幾天?
隆慶帝身後乃是一面巨大的屏風,誰也不知道,在這屏風後站著兩個人。皇后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手,張居正依舊是一襲白衣,與皇后並肩站在一起,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話。
只聽朱翊鈞道:「啟稟父皇,一言難以蔽之。兒臣在想,從何說起。」
隆慶帝道:「你慢慢說。」
朱翊鈞道:「一條鞭法乃是本朝所立下的最重要的國策,說是變法改革也不為過。敢開先河,令天下側目,因此也能起到此般驚人的成效。但是皆因未有先河,其中的弊病亦難以企及,福禍相依,結果難料。」
隆慶帝十分驚訝:「你如何敢說這樣的話?」
朱翊鈞道:「張尚書自然知道,要實現一條鞭法的貫徹,必須建立在吏治嚴明的基礎上。因此張尚書第一件事並不是推行一條鞭法,而是整飭吏治,先推行考成法,以督促百官。在考成法順利推行的前提下,才能推行一條鞭法。」
隆慶帝點頭,你說下去,可能有什麼弊病。
四周的王爺們全都鴉雀無聲,乖乖聽著。
朱翊鈞道:「兒臣在登州實考,萬民稱頌一條鞭法,有田多種地,無田也可以擺脫束縛,去四處打工養活自己,各處都折合銀兩按畝徵收,不知道節省了多少運費和糧食。但是兒臣問到軍中以及商賈,卻都在顧慮銀價。」
隆慶帝十分驚訝,銀價?
說實話,一條鞭法的種種構想,在當初張居正通過皇后獻上《陳六事疏》的時候,就已經盤問的仔仔細細,顧慮到不能再詳實的地步,不然他也絕不會大刀闊斧這般破格啟用張居正這麼年輕的人。
但是朱翊鈞居然說出了他和張居正都沒有想到過的問題,這讓隆慶帝不能不意外。說什麼跟軍中和商賈來探討問題,其實就是跟戚繼光一起說到的吧?
朱翊鈞道:「現在所有的田賦徭役都折合銀兩,差役改為銀差,不由保甲代辦,便沒有里長舞弊的機會,賦稅趨於穩,民趨於安。但是各地銀價不一,河南丁一糧三,陝西丁六糧四。浙江每丁役銀五分,登州每丁役銀七分二厘。」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的王爺都插不上半句話,縱然挖空心思也跟不上思路,更別說駁斥。
隆慶帝道:「這樣調控丁畝,對百業都有好處。各地銀價本來也不一樣。」
朱翊鈞針鋒相對道:「但是從此以後,會越來越不一樣。官府和百姓現在都覺得好,但是商人們覺得很不好,或者說,商人們看出這是一個機會,對天下來說,就太不好了。」
隆慶帝不解:「怎麼說。」
朱翊鈞道:「因為百姓的銀子很少,用的都是銅錢。要繳稅,就要兌換銀子。然後就出現了一個難纏的問題,不停有人找商人們兌換銀子。銀色有差,於是就產生了火耗。商人們忽然發現銀子不夠用了,不肯輕易出銀子了,官府也要彌補熔鑄損耗。」
隆慶帝忽然睜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