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小師妹可算來看大師兄了。」大師兄輕啟薄唇,揚了揚唇角。

      我看得一時愣神。多少是有些不一樣了,這份少有的雲淡風輕他究竟是從哪兒來?他現在蹲的可是仙牢!

      大師兄在桌上斟了兩杯茶,竟似先曉得我要來一般。

      只聽大師兄道「這裡沒什麼招待小師妹的,小師妹快過來坐。」收斂了誇張的表情還有放·盪的動作,舉手投足之間皆透露著中規中矩和一派高雅。

      我突然很不適應這樣的大師兄。我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走了過去,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眼帘看我。那清澈的眸子裡,有我的影子。

      我問「你為何要這般做?」

      大師兄低了低眼帘,淡淡道「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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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頭沉重而壓抑,忍不住聲音大了些,道「你不是下界歷劫了嗎,你不是要飛升成上神了嗎,你不是說過歷劫歸來後要罩我這個小師妹的嗎?啊,溪羽渣?這些你不都是口口聲聲與我說過的嗎?難不成你忘乾淨了?!」

      大師兄終於斂下了笑。面色白了白。

      我就曉得他一直在強裝。

      我深呼吸了兩口氣,又道「你只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下界歷劫只是你的藉口,其實下界之前你早已計算好了一切?其實,其實你早已動了凡心早知道要觸犯天條對不對?」

      我怎會不曉得,自凡間除瘟疫歸來之後他的心不在焉。現在想來,卻驚是一切皆已冥冥註定。

      大師兄一愣,道「果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小師妹。」他話語裡說不出的苦澀。

      我隔了一陣,便問「她,是誰?」

      大師兄忽而彎了彎眉眼,唇沿又浮現著若隱若現的笑意,極盡溫柔道「小師妹也見過的。」

      我顫了顫身體,道「當初在人間救下的那名女子麼?」我還有些印象我與大師兄初次下人間時救過一名墜河的女子,那女子叫什麼我卻是有些記不起來了。

      「嗯。」

      我低聲問「你就那麼喜歡她,連神仙也不捨得做了?」

      大師兄沉吟了一會兒,卻還是吐出了一個字「是。」

      不曉得為何,大師兄如是一說,我頓覺一股血氣上竄,說不出的狂躁。他竟願意為了一個凡人連神仙都不當了!他竟願意為了一個凡人要捨棄了崑崙山還有師父!

      我壓抑著聲音,道「溪羽,我道是凡間風情無數你只是嘗嘗新鮮隨意玩玩,沒想到你竟連真心都搭進去了麼?三界美艷仙子數不勝數,你選哪個不好非得要選個凡人!」

      大師兄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碧瓷茶杯,緩緩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我見過最有靈氣又最安靜淡然的女子。三界無數仙子都抵不過她。」

      我與大師兄對峙了半晌,靜默了半晌。

      我終是忍不住又道「天君說了,你若是肯悔過斷了凡塵痴念,一切皆有轉機。」

      大師兄卻笑笑,道「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西天如來佛祖親口對我說的話麼。」

      我道「怎會不記得。佛祖說大師兄仙緣頗深,但個中緣由結果,全憑造化。」

      「當初年少輕狂自詡風流,將佛祖的話當做是誇耀」,大師兄挑了挑唇,淡淡笑了,道,「如今我總算是了悟佛祖那番話里的禪機。箇中緣由全憑造化,天命早就註定我有此一劫。」

      我稍稍有些錯愕。將將……在外面時,師父也說大師兄有此一劫,難道師父也是一早就曉得了?

      最後,我只問大師兄「你肯悔麼。」

      大師兄沉默了許久,道「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難道拋棄了妻與子就算是悔了麼,那心中的眷念如何安放?做神仙又如何快樂得起來?」

      與大師兄同在崑崙山修行了七萬年,他的性子我早已摸得清清楚楚。雖然面上裝作無所謂,但一旦認定的事情卻是十分倔,不死心不回頭。

      我早該知道大師兄的回答,他若不是下定了決心又怎肯輕易冒險觸犯天條!

      然而,答案親自自他口中道出,我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噴涌而出的怒火。我咬著牙再道「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悔是不悔?」

      大師兄看著我,篤定道「不悔。大不了不做神仙……」

      「啪——」

      他話未說完,忽然臉側過一遍去,髮絲散亂,止住了聲。

      我垂著手,手指不住發顫,掌心依稀火辣疼痛。我顧不得自喉頭升起的酸澀,又拽緊了大師兄的衣襟,搖晃著他,大聲道「那師父呢?崑崙山呢?!溪羽,你果真要讓我錯認了你這個大師兄麼!」

      我大吼出聲「那凡人有什麼好!凡間有什麼好!你曉不曉得,師父、師父他為了大師兄你甘願跪在凌霄大殿上與天君求情!」我哽咽起來,喃喃道,「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師父那般尊貴那般驕傲,甘願為你下跪……大師兄你告訴我,你就不心痛麼……」我指著心口,又道,「可是我這裡,好痛。」

      大師兄手邊上的茶水被打翻,水漬濕了石桌一角。

      他聲音恍惚道「臨下山前,我不是已經將師父交給小師妹照顧了麼,我不在山上的這段時日,師父可還好?你有沒有照我說的好好照顧師父。」

      我手捂住臉,悶聲道「我有好好照顧又如何,我只曉得眼下,師父他一點也不好。」

      大師兄低著眉眼,輕輕道「我知道,不然師父也不會只站在外面不進來。但師父或許能明白罷。」

      我伸出袖角揩了兩把臉,道「既然你知道為何還要這麼做,還要這麼執迷不悔?」

      大師兄忽然看著我,道「情滋味,情滋味,小師妹怕是在七萬年之前就已經領悟透了,你該知道我無論如何都回不了頭。」

      我後退了兩步,苦笑道「大師兄果然是知曉我的前塵往事。虧得你還瞞了我七萬年。想必崑崙山上師兄們皆是知曉我不堪的過往罷。」

      大師兄緩緩道「七萬年前我隨師父入天參加司醫神君的仙婚,親眼見小師妹墜落斷仙台。」

      「那師父,師父可也見到了?」

      大師兄卻不答反問道「師父?小師妹怕師父見到麼?」

      我心裡一窒,道「怕,很怕。」

      大師兄幽幽嘆道「如今大師兄能走到這步境地全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小師妹不如我,若小師妹有朝一日要像大師兄這般做選擇,怕是該後悔了。在崑崙山上,小師妹最聰明,卻也最傻。」

      我道「你先莫要說我,你若能懺悔便還可以呆在崑崙山,便還是我大師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道理你究竟懂是不懂?」大師兄口中的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會如大師兄一般,我不想談論。

      大師兄卻不理我,而是緩緩道「小師妹遲鈍得很,不曉得師父為你明里暗裡操了多少心,看得出來你也很緊張師父。還記得小師妹初初升為小神仙要經歷的四道天雷麼?」

      我喉里一陣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

      大師兄又道「初升小仙要歷劫四道天雷,當初小師妹只記得承受了一道罷。小師妹卻是不曉得,身為一介上神,若為他人受劫,天雷的威力便會擴大至十倍。」

      我一個重心不穩,踉蹌了兩步,跌坐在了地上。大腦里嗡嗡作響,一片慘白。

      大師兄頓了頓,道「縱然是師父,也無法輕輕鬆鬆受得住那其餘三道天雷。能苦撐至小師妹轉醒過來見得小師妹身體無恙,已屬極致。後來怕小師妹瞧出端倪才去閉關,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日。」

      我心如刀絞,水珠子自我眼眶裡滾出,越抹還越多。我拉著大師兄的衣擺,喃喃道「你在說謊,莫要胡說……莫要胡說……」

      大師兄卻道「小師妹不是替師父煮過仙藥嗎。」

      我慌亂道「騙人的……騙人的……我不記得有煮過什麼仙藥,師父他好好的……」

      「天庭蟠桃宴時,我被師父關在桃林里沒去得成天庭。聽你二師兄說你在天庭迷了路睡了半天大覺。知道師父為何要關你一個月禁閉麼?他那時似發了瘋一般滿天庭瘋跑,只為了尋你。他害怕你遇上不該遇上的人,再受不該受的傷害。怕是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師父尋了你半天卻發現你在那裡睡大覺時憂急而氣的心境罷。」

      「後來,崑崙山上憑空多了一隻兔子,毛乎乎的兔子。一次我替師父煮茶進書房時,卻見那隻兔子蹲在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