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說實話,這西海還真大。

      我與師父入得海底龍宮,一路直抵宮門口。宮門口有兩隻皺巴巴的老烏龜在那裡守著,見了我與師父笑得那是一團和氣。

      烏龜還是老點好,一言一行都十分得當圓潤。

      進了宮門,路上仙客來往好不熱鬧。只是見我與師父走在其中,他們皆若有若無地往我們這邊瞟。

      師父容貌生得清俊柔美,能惹來這麼多不明意味的目光那是情有可原的。只是我師父又不是猴子,為何要給他們看,真真是便宜這幫男女神仙了。

      正待我鬱卒之際,師父卻忽然低了低頭,與我輕聲道「弦兒不曾與為師參與過如此隆重的壽會,難怪很多仙家都不識得弦兒。如今這麼多雙眼睛只顧往弦兒身上瞟,弦兒怕是覺得很不習慣罷。」

      ……師父的意思是,他們竟是在看我?!我納悶道「他們不是在看師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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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莞爾一笑,道「大抵他們是詫異為師身邊何時多了一個女子罷。三界還不曾知曉為師有一位小徒弟。」

      我老臉如火中燒。瞧師父說的,這讓我如何好意思。

      談吐間,我與師父踏上了長長的迴廊。

      不得不說,這西海龍宮是一座頗為氣派的水晶宮,晶瑩剔透閃閃發亮的。而我們這腳下的迴廊,卻被鋪上一層綠油油柔軟的海藻。看起來十分顯眼。

      然我與師父走了沒多長距離忽然被人阻了去路。我抬頭一看,十分扎眼。

      司醫神君堯司一身白衣垂地英挺頎長正穩噹噹地站在我面前。他半垂著細長的狐狸眼安靜地看著我,薄唇微微抿起來。

      些許時日不見他似憔悴了許多,下巴越發清瘦起來,眼裡全是沉甸甸的不明意味的東西。我看著他一時不曉得該說什麼好,心裡道不出的壓抑。

      師父臉色亦跟著沉了下來,忽然拉起我的手腕帶著我走,還道「弦兒,走罷。」

      我跟著師父走。

      然將將錯過堯司之際,他卻倏地拽住了我的胳膊。一時我卡在兩人中間,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堯司輕聲道「彌淺,不要跟他走。」

      師父握著我手腕的手緊了緊。

      我沉默了半晌,強行忍下心頭那股酸澀,抬起頭眯眼笑道「神君也來為龍王賀壽,真巧。」

      我想得很通透,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就算我真的錯過了什麼誤會了什麼,我與他亦不可能再回得去。況且那隻蛇蠍蝴蝶那般執著,怕是還盼著他回頭罷。

      「彌淺……」

      我打斷他,問「哦對了,瑤畫仙子的傷勢如何了。」我向四周望了望,沒見個把人影,又道,「她今日沒與你一道來麼。」

      堯司一怔,神色傷然道「她什麼都告訴我了,我什麼都知曉了。那時是我錯信了瑤畫而誤會了你,是我不該;如今你可還是在氣我?」

      我老實道「沒氣。」年少是我自己不知量力,如何能怨別人。

      堯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如他人一般清清然的笑來,又道「那彌淺現在就隨我回去藥神殿罷。」

      我掙了掙手臂,道「我為何要跟你回去。」

      他半眯著雙目定定地看著我,道「當年確實是我做得不對,我會好好彌補你。我說過,只要你活著我什麼皆可不要,什麼三世姻緣仙妻美眷我皆不要。我只要與你生生廝守,不管你是以前的彌淺還是現在的倚弦,我都要與你生生廝守。」

      還未等我說話,師父忽然寒起一張臉,一把大力地拽過我,與堯司道「你太纏人了。本君的徒弟你問都未曾過問一聲便想帶走,你以為本君會答應麼。」

      堯司臉色亦跟著暗沉了下來,看著師父道「她是我藥神殿的人。」

      師父衣袍髮絲竟緩緩浮動了起來,周身流出凜冽的仙氣,沉聲道「司醫神君你非得逼得本君在此處與你動手不成。」

      堯司硬聲回道「今日我一定要帶走彌淺。」

      我嚇得不輕。師父他是真生氣了,堯司也很浮躁。兩人皆未問一聲我的意見竟作勢要掐了起來。

      我忙拉住師父,道「師父莫急,且先聽聽徒兒如何說罷!」

      今日索性將所有話都一次說個清楚明白。

      我看著堯司,乾脆利落道「我不會跟你回去了。如今我已是崑崙山司戰神君座下第十二位弟子倚弦,早已不是當年藥神殿的彌淺。所以我不是神君藥神殿的人。」

      堯司臉色白了白。

      我又道「當年遇上你我很慶幸,將真心託付於你就算後來你背棄我要與她人成婚,直到現在我亦是沒有後悔過。只是你與瑤畫有著三世姻緣成過仙婚,泠染又在你的仙婚上死過一回,我們便再也回不去了。時隔七萬年我倚弦就是再蠢再笨亦是長了一些記性,拿得起放得下,有舍有得方為捨得。」

      堯司慌亂阻止我道「不要說了,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為何不說,我要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說。

      遂我繼續道「當年的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罷,我在崑崙山上過得很滋潤很美好,你且莫要再執著。瑤畫仙子與你有緣,你便回一回頭,就能看得見她。」

      堯司怔愣了半晌,終是垂下了拽我手臂的手。他低下眼帘落寞地問「好不容易記了起來卻又要全都忘了放了麼。」

      我道「都是前塵如煙,何故念念不忘。」

      他抬起頭來,啟唇再輕輕問了一句「那彌淺,你愛我麼。」

      我心尖驀地一痛,動了動喉嚨,卻說不出不愛。愛,那是曾經愛罷。

      他忽而雙目似尋到了希望一般迸發出異樣的神采,咧嘴道「還是愛的罷,還是愛的罷?」

      師父握著我手腕的手,忽然鬆了。

      我有些怔愣,抬頭看了看師父。他低著眉眼,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神色,看不出半分情緒。我倏地變得慌亂了起來。

      我亦是不曉得哪個地方抽了筋,師父輕輕放開我之後,我又反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師父渾身皆是一震,眼梢里終於流露出些許吃驚的意味,看著我念道「弦兒?」

      「啊?」待我反應過來後,心似被擠到了嗓子眼,臉熱辣辣地燒,握著師父手腕的那隻欠抽手尤為灼熱。

      我就這般厚著老臉拉著師父,沒鬆手。我怕我這麼一鬆手,他便要走了。

      堯司看著我拉著師父的手,聲音忽而變得輕悠了起來,喃喃道「彌淺你還是愛我的罷。」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七萬年前是愛的。」

      「那如今呢。」

      我看著堯司的雙眼,認真道「如今不愛了。」

      堯司靜默了半晌,忽然抬手指著師父問我「那麼他呢,是因為你已經愛上他了麼。」

      我驚訝地看著堯司說不出話來。他為何會問這個問題,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我怎麼可能對我師父……

      堯司又問「是這樣的麼。」

      我正欲否認說不是,師父卻冷不防出聲道「弦兒不想說便不說,弦兒喜歡誰與司醫神君有何干係。」

      堯司看著師父,驀地挑了挑唇,眯起一雙狐狸眼輕聲篤定道「那便不是了。」

      確確實實不是。我縱然膽子再肥也不敢幹那欺上犯亂的事。

      可堯司卻又道「沒有就好,我會讓彌淺再一次愛上我。」他是看著師父說的,似在宣示一般。

      ……他應該看著我說才對。

      我搖搖頭,不對不對,他壓根不該如是說!他憑什麼如此信誓旦旦,我是發哪門子的瘋要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