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

      泠染站在我邊上,負著手神情飄然地看著河裡,道「彌淺,我還以為你再不會回來了呢。」到底是有些不一樣了,許久不見泠染沉穩了許多。

      我應道「嗯,還是回來了。」

      後來我們便安安靜靜地站著,誰也沒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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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了許久,我才問了一聲「仙魔大戰時你知道這忘川河裡的河水為何會震盪不堪麼?」

      泠染愣了愣,大抵是沒料到我會問這麼個問題。她道「鬼界亦在三界之中,三界發生動亂,自然鬼界也免不了難。」她頓了頓,又道,「彌淺,當年仙魔大戰時鬼界不穩,尤其是這忘川河。那時我們騙了你,是我們不該。」

      「你莫要跟我說這些,都無濟於事。」我手裡拿著崑崙鏡,道,「除了那次仙魔大戰,還有何時有過不穩?」

      「沒想到,司戰神君竟將上古神器留給了你。」泠染顯然也看見了崑崙鏡里的畫面,看見彼岸一簇簇還未長開的彼岸花,動了動唇道,「該是很久很久以前還有一回動亂罷。」

      我便問「何時?」

      泠染看了看我,指著鏡子裡的彼岸花道「你看那時我還那么小,哪裡記得是何時。」

      見我不語,她又問「彌淺你想知道這些做什麼?」

      我老實道「不曉得。我在想,是不是七萬五千年以前動盪過一回,那時亦是我師父在領戰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只是,十分想他……」

      「彌淺」,泠染打斷了我,柔聲道,「彌淺你笨,你都忘記了如今自己已為上神了嗎?」

      「嗯,我知道。」我道。

      泠染手指捻了一個決,往崑崙鏡上投去,道「既然是上神,像我這般只消施一個法,便能在鏡中看得到,不用費太多力氣。這些彌淺你都不知道嗎?」

      我愣愣地看著崑崙鏡上果真又現出了畫面。不久見畫面的光弱了些,我趕忙學著泠染的樣子再捏了一個決,果真那些畫面又亮了起來。

      只聽泠染輕輕道「想看你師父的話,你便心裡想著他捏訣試試看。」

      我閉上眼,腦中全是師父的影子。他靠近我,對我清清淺淺地笑,身上瀰漫著好聞的桃花香。

      隨之手指纏繞著仙訣,觸碰著崑崙鏡。待張開眼來時,我手捧著崑崙鏡,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師父,我果真見到了我師父。崑崙鏡里,我見到了師父。

      我咧開嘴,雙目澀痛,水珠子順著下巴淌下,側眼看著泠染笑道「泠染你看,師父在裡邊,我又見到了他,又見到了他……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彌淺莫哭。」泠染伸出袖擺,直往我麵皮上揩。

      我則垂眼眨也未眨地看著崑崙鏡。

      師父是上古神族的後裔,一出生便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神力。所以他年紀輕輕,僅五萬歲時便成了上神,封號三界司戰神君。

      他在凌霄大殿上受封時,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整個大殿站滿了三界仙神。

      但師父容貌生得俊秀清美,周身攜著一股溫潤淡然的氣質,絲毫沒有司戰神君應有的霸氣與傲氣。

      天君任命師父為司戰神君時,凌霄殿內炸開了鍋。那些神仙們皆以為,師父還太年輕,儘管他乃神族後裔,但其品性仍舊不適合當司戰神君。

      所以師父這個司戰神君當得甚少有人信服,直至仙魔大戰。

      七萬五千年前,魔族不知天高地厚進擾仙界。是師父帶領天兵與魔族抗戰,最終擊敗了魔族,擒住了魔頭,將其關於東皇鍾內。

      我驚愕地看見,崑崙鏡內霎時又出現了忘川河動盪不安的光景。紅色的河水被激起一浪又一浪,彼岸的花飄搖而孤零。

      不會錯了,那果然是七萬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

      那時,我便已經活在這忘川河彼岸了。我一直有印象,見過這般景況。

      突然崑崙鏡又變換了畫面。變成了師父真正領軍大戰時的場景。

      東海上空殺氣騰騰,仙魔兩軍整裝對壘嚴陣以待。碧空蕭肅風捲雲散,海面波濤萬丈澎湃洶湧。

      一軍之首,祥雲之上,三界司戰神君我的師父眉色清傲,手持軒轅神劍,黑色衣擺翻飛,英姿無雙。

      他劍一橫,霸氣地指著魔族首領,道「侵我仙界者,誅而後快。」

      頓時,一聲令下,萬千將士齊發而上。

      那一戰,慘烈至極。

      戰場上,到處都是朱色硝煙,到處都散碎著凌亂的嘶吼。整個天空被染上妖冶的暗紅色,倒映在幽深的東海滔天駭浪里。

      彼時,師父身形絕立,手中神劍揮舞得出神入化,劍氣橫掃處,魔軍退避三尺。他與魔族首領對戰,強烈的仙魔之氣四溢,震得數不清的神魔兩軍給落進了海里去。

      魔頭戾氣雖盛,卻終是不敵師父。他敗了師父三百招,最終被師父關進了東皇鍾。至此魔族敗退,仙魔萬萬年恩怨暫停擱淺。

      然魔族敗退後,我驚恐地看見師父手撐神劍之柄,身體無力跪倒。霎時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他的黑色衣袍,早已被浸濕。只是先前,那身黑,看不見血,使人越戰越勇。

      收起神劍之時,師父便如一朵黑蓮,身體從上空戰場上,直直墜落綻放。我的心亦跟著揪緊下墜。

      只是不想,師父墜落至了鬼界,幽冥忘川河彼岸。

      那時,幽冥彼岸朱華正艷,卻仍舊有些稀疏。大戰過後,忘川河裡的水又如死了一般寂靜平淌。

      他躺在彼岸,側了側頭,看見一朵一朵的彼岸花。美麗的血色充斥進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十分妖嬈。身下的血淌了一地。

      彼岸花叢里,一隻小妖趔趔趄趄地爬了出來,一直磕磕碰碰地滾到了他的身邊。

      師父眯著細長的雙眼打量著她,不曉得她是敵是友。他躺在地上已經動彈不得,若這隻小妖是敵人,那隻消她一個術法便會使自己瞬間殞命。

      小妖在他身邊蹲坐了下來,食指放在嘟嘟的嘴巴邊,歪著腦袋亦是打量他。興許是打量出個什麼了,她便笑著將嘴邊的食指輕輕放在師父的嘴邊上。

      替他擦去了血跡。

      小妖糯糯的手掌亂七八糟地在師父身上胡摸,師父看著她,卻沒有力氣惱。

      然她手掌碰過之處,師父的傷口正慢慢癒合。

      師父身體好了些,便坐起來。一大一小,對坐著。他看著小妖那琥珀色的毫無防備的眼睛時,沒有任何表情。

      小妖卻兀自盯著自己小手掌上沾染的師父的血跡,皺著眉頭。

      隨後她將血擦在了彼岸花上,才又開心了起來。

      她看著師父,湊近了些。大抵是覺得眼前人很好看,墨衣黑髮,眉眼天成。她咂吧了下嘴,手大膽著攀著師父的肩膀,蹲在他懷裡。

      她仰頭沖師父傻笑,道「父君,給我起名字。」

      師父眉頭蹙了起來。

      她當下癟了癟嘴,有些可憐道「夫君,我要名字。」

      師父一愣。她喚他夫君。

      兩人靜默許久之後,師父終是笑了,笑得燦若星辰。那一聲「夫君」換得了師父的傾世歡顏。忘川彼岸的似水流年,泛濫成災。

      師父伸手摸了摸小妖的臉蛋,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思忖了下,輕輕笑「就叫彌淺,彌華不覺相遇淺。」

      小妖不安分地亂動,趴在師父胸膛上蹭著嘴在師父臉上親了一口,道「謝父君給我起名字。」

      師父眉頭一挑「嗯?」

      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