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

      桃林里,桃花還未凋盡,雪卻停了。

      我時常喜歡坐在桃林里,等待著這片桃花重新灼然。師父的桃花酒,我甚少細細慢慢品嘗,直接大口大口往口中灌,倒是滿口芬芳。

      這埋藏了上百年的好酒,撂我這裡還真是浪費了。

      大師兄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入桃林里來尋我。看見我了,他老是蹙著一雙眉,將我自地上扶起來,斥我越來越像個酒鬼。

      我懶得與他一般計較。

      做酒鬼有何不好,醉了可以安然入眠,可以不用理會心底里的萬般苦澀與紛繁複雜。

      儘管崑崙山上只有我與大師兄,但仍舊是時常不寧靜。

      天庭隔三差五便有仙婢到來,遞上各種各樣的仙家柬帖,邀我入些麻煩的宴會。鬼界也沒落下,除了鬼君親自前來以外,其他能遣的鬼差仙神都遣來過。

      就連墨樺都親自來了兩回。

      原來上神要有許許多多的應酬,也不儘是風光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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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除了桃林,我哪裡也未去。我怕萬一,師父他何時回來了,在崑崙山尋不到我該如何辦?我怕就這般與他再錯過一回。

      只有我自己清楚,哪怕是再錯過一回,我都承受不來。

      我尋了一塊乾淨的樹腳坐下,捏訣弄起一壇酒拎在手裡。灰毛兔子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我旁邊,動著長耳朵,時不時睜著兩隻紅眼睛看我。

      我心血來潮,伸出手指蘸了蘸酒,放到兔子嘴巴邊。

      不想它卻眯了眯紅眼睛,隨即伸出暖暖的舌頭來舔·我的指尖。

      我反覆蘸了幾次,沒過多久它就已經睜不開眼,乖乖地爬到我懷裡,打起了盹兒。

      手來來回回撫摸著兔子的絨毛,一片柔軟滑膩。腦子一得空,我便會時常想,它的性子還真有些像師父,清清淡淡的。連眯眼的模樣,亦有幾分耐人尋味。

      就算師父變成一隻兔子也好。變成一隻兔子了,我可以隨時將他帶在身邊抱在懷裡。成不了人形也罷,但也總歸是比一縷煙塵要好。

      只是不曉得,我何德何能,當初竟能讓師父一眼看上我。

      七萬年前我落斷仙台時不過一隻鬼界小妖,他乃三界大名鼎鼎的司戰神君,丰神俊朗飄逸絕立,卻願意苦心謀劃,冒著危險去斷仙台下救起我。

      一想起最終能與他相遇,結下七萬年的師徒之緣,我就覺得十分幸運。

      對,十分幸運。七萬年來他對我無微不至,我總是犯傻犯迷糊,他該有多寬廣的胸懷,方能隱忍至此。

      正待我出神之際,忽而眼前一晃。一陣青藍的光亮閃耀了起來。我細細一看,見懷裡的崑崙鏡不知何時竟落了出來,周身冒著仙光。

      我伸手去捉它,它卻似有靈性一般突然飛離地面,然後穩穩地擺在了半空中。

      崑崙鏡如斷開了閘門一般,鏡中不斷湧出一幅又一幅的畫面,展現在我的眼前。

      大多皆是往事,是我在崑崙山上時與師父師兄們在一起的往事。裡邊的歡聲笑語祥和安寧讓我覺得越發刺眼,心口狠狠地揪疼。日後再也不會有這鏡中閃現的光景了。

      然而鏡中,我看到最多的是,師父時常坐在書桌前,施法開啟崑崙鏡,看著我的前生過往。一遍又一遍,他的神情時而溫和時而低落。

      一直看到師父為我鑽進了崑崙鏡帶回泠染的肉身的那一刻,我忽而渾身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對了,對了,崑崙鏡,我差點忘記了崑崙鏡能穿梭過往!崑崙鏡能穿梭過往改變塵世,我竟然差點忘記了!

      我想也未多想,雙目緊隨著崑崙鏡,抬手便捏了個決,在崑崙鏡上施之仙法。霎時崑崙鏡身仙光大振。

      若,今日我自這崑崙鏡進入了過往,是不是可以如當初師父救回泠染那般,亦能將他也帶回來?

      不曉得可以不可以,眼看著崑崙鏡上的仙光愈加強烈,我慌亂地飛身便往那鏡中去。師父,我的師父,眼睜睜在我面前灰飛煙滅,我不尋到他不等到他,我便不安心不死心。

      或許我沒師父想像的那麼堅強,反而十分懦弱。其實我心裡是怨他的怪他的,我那般眷戀他,他說走就走了,為何要獨獨留下我一人!

      憑什麼要獨獨留下我一人!我要上哪裡找他?他連說都未說會在哪裡等我!無盡的等待,該有多寂寞!多寂寞啊!

      早前聽說,要開啟這崑崙鏡需得要非凡的仙力。如今我已為上神,只消往鏡上施一個仙法,便能輕而易舉地飛進鏡子中去。我一直沒發現,原來自己身體裡還隱藏著一股強大上古神族的神力。

      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清楚,我只能感覺到耳邊呼呼的風聲,還曉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往前飛。

      不消一刻,我便看見前面有一道紫光,越靠近越清晰。心跳就倏地狂亂了。

      若,若我能去到仙魔大戰的當日,我就可以見得到師父……我那麼想他念他……可以見得到的,我要將他帶回來。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興奮還是激動,反正見了紫光迫近,便一股腦往紫光那邊衝去。

      然而,待我飛得近了,四周十分晃眼。驀地迎面而來一股壓力使我身體一鈍痛,如直愣愣地撞上了牆一般。硬是將我彈出了好幾步。

      我有些驚愕地穩住身體,看著那紫光,咬咬牙,再一次沖了過去。

      不想,面門又是一痛,隨之身體便又被彈了回來,踉蹌著直往後退。

      心開始狠狠往下沉,繼續沉落至黑暗孤寂的深淵。我不服氣,我不服氣。遂我抬手捏了各種各樣的仙訣直往那紫光里擲,我就不信我破不了這結界!

      只可惜,我果真是破不了。不論我試了多少次,被彈出了多少回,亦是沒能讓那紫光結界消減半分!

      最後,我是被那紫光反彈,一下扔出了崑崙鏡,跌落在桃林里的雪地上。

      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師父要留我崑崙鏡。

      崑崙鏡能改變過往乃三界神器,若我用它穿梭了過往定能將師父帶回來,我定能再見到他。可是,可是為何,師父將崑崙鏡留與我,為何又要在裡面設上一層結界!

      那結界對我的仙法無絲毫反應,我就是撞得頭破血流也撞不進去。

      我知道,那是師父設的結界……是師父設的,從那上面我還能探得師父若有若無的仙息!

      不甘心……真的太不甘心了……

      生生世世我等得,可是既然師父留給了我崑崙鏡,為何還要我等?!為何還要我等啊!

      我跪在雪地上,手裡攥緊了兩把雪漬,緊緊捏住。任眼淚不爭氣地一遍又一遍淌過臉頰,冷若冰霜。

      我終是忍不住大哭出了聲,吼道「師父你為什麼還要我等!你告訴我是為什麼!啊?卿華——」

      我以為我有足夠的勇氣,正如那日在崑崙山巔吼的那般,可以等得師父生生世世。但是,我還是退怯了。

      不想等,一刻都不想再等。


      手心裡的雪始終無法被我捂暖,反而被擠壓成了冰渣,一直涼透到了心髓。

      不知過了多久,膝蓋跪在地上被凍得麻木了,我便乾脆躺在了地上。若是能讓這一場雪將我覆蓋,也未嘗不可。

      就當我睡了一覺。待有朝一日雪化開了,我便再醒過來。

      迷迷糊糊間,手指卻有些暖暖痒痒的,不停歇。

      我經不住擾,動了動手指,幾經輾轉方才睜開了眼。不想映入眼帘的卻是那隻灰毛兔子,正蹲在我的手邊,張嘴舔著我的手指。

      我順手摸了摸它,拂落它身上的雪花。

      兔子頓了頓身體,然後畏畏縮縮地站直了腿,在我手掌上蹭了蹭,隨後走到了另一處。它腳下那枚崑崙鏡被雪掩埋了,只露出些微的青藍色手柄。

      灰毛兔子眯了眯紅眼睛,伸出前腿刨著地面。

      見它刨了許久也未刨出個動靜來,我便坐起身將兔子撈進了懷裡。再將那枚崑崙鏡給提了出來。

      只是,再次看到崑崙鏡里的畫面時,我驚了驚。

      裡面是一條河,河裡是血紅色的河水。剎那間,整個天地搖晃震動,紅色的河水便被激起萬丈高。一直不曾安靜下來。

      望著崑崙鏡怔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