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靜止了一瞬,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姜予安睜著眼,視線開始有些發散,隨後一點點凝聚。
最終定在眼前那張戴著淺藍色醫用口罩的臉龐上。
手指動了一下,僵硬,遲鈍。
那聲虞寶喊的極度乾澀粗糲。
氣流扯動喉管,帶來一陣撕裂的痛楚。
就在幾個小時前,繞城高架。
兩輛重型卡車一前一後,硬生生把他的車夾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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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剎車聲,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巨響。
劇痛席捲全身,視線被鮮血糊住。
那時候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沒想姜建明留下的那個爛攤子,沒想母親,沒想姜若若。
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滬市水深,蘇蕭雲作風強勢,姜家老宅規矩大。
他周五去不了了。
那丫頭在那邊受了委屈,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霍礪那小子能不能護住她。
他食言了,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
姜虞立刻傾身湊近,手心貼上他的手背。
「大哥,我在。」
她眼角那一圈紅根本藏不住。
「你別亂動,我去叫醫生。」
她剛想起身,手背突然傳來一股力道。
姜予安的手指冰涼,手心全是冷汗。
他用盡力氣,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根本不放。
他呼吸一下子亂了,纏滿紗布的胸腔跟著上下起伏。
「你……」他咬字極其吃力,氣音發抖,「怎麼回來了?」
他昏迷前還在京市的繞城高架上。
按理說,姜虞現在應該在滬市姜家當眾星捧月的千金大小姐。
姜虞被他攥的抽不回手,索性重新坐下。
她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扯出一個自然的弧度,語氣放的輕鬆。
「我回來繼續讀書啊。」
她幫他掖緊了被角。
「學籍還在京大,我總不能直接休學吧。昨天剛落地,接個電話聽說你出車禍了。」
姜虞順理成章的往下編藉口。
「你趕緊把傷養好,少操點心。我暫時不長期待在滬市,就在京市上學。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躺著。等你出院了,你要管我穿什麼去哪兒,我都聽你的。
你要是再不起來,姜若若絕對能把家裡翻個底朝天,整個公司全指望你呢。」
姜予安靜靜看著她。
那雙平時總透著嚴厲和審視的眼睛,此刻卻完全褪去了鋒芒。
視線從她泛紅的眼角,一點點往下。
停在她毫無血色的皮膚和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他呼吸重了一拍。
「你臉色很差。」
他吐字吃力,連呼吸都費勁,視線緊緊鎖著她。
姜虞心口發緊,五年壽命被硬生生抽走,她現在連坐直都覺得身體發虛。
小光球在腦海里蹦躂出來,轉了一圈幽藍色的光。
【叮!宿主請注意,『絕對守護』羈絆持續運作中,在他的潛意識裡,你的掉血比他自己斷了三根肋骨還要讓他難受。】
姜虞在心裡沒好氣的吐槽,「你丫可閉嘴吧,趕緊查查他現在的各項生理指標。」
【穩得一批,脫離生命危險,修復機制啟動,只要他不把那些管子拔了,明天就能喝小米粥。】
姜虞提著的那口氣終於徹底咽進肚子裡。
她迎著姜予安的注視,彎起眼睛,強行擠出一個精神滿滿的笑。
「我這是熬夜熬的。」
她下巴點了一下心電監護儀。
「半夜聽說你進搶救室,誰還能睡得著?你乖乖閉眼休息,等下醫生進來查房。我哪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你。」
姜予安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終於軟下來。
可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硬是沒鬆開半分。
他就這麼抓著她,重新閉上眼睛,呼吸逐漸趨於平穩。
半分鐘後,病房門被推開,主任醫師帶著兩個護士大步走進來。
一番細緻的儀器檢查後,醫生摘下聽診器。
「各項指標回升得太快了。」
醫生按動原子筆,在病曆本上快速記錄數據。
「顱壓恢復正常,內臟出血點止住了,心肺功能還在穩步回升。最危險的階段挺過去了。」
醫生轉頭看向姜虞,不斷翻看手裡的檢測單。
「失血量那麼大,當時送來的時候幾乎測不到血壓,現在居然硬生生扛過來了。
病人求生意志極強,好好養著,後期注意觀察別感染就行。」
姜虞站起身,一個勁的點頭道謝。
等醫生護士交代完注意事項離開,她低下頭,試著把自己的手從姜予安掌心裡抽出來。
剛動了一下,那隻毫無血色的大手就本能的收緊。
姜虞無奈。
只能維持著側坐的姿勢,左手托著下巴,就這麼靠在病床邊。
身上那件駝色外套裹的很緊,卻依然抵不住一陣陣滲出來的寒意。
玻璃窗外。
霍礪單手抄在深灰色外套的口袋裡,身姿筆挺的站在走廊上。
他沒靠近,隔著玻璃注視著病房裡的畫面。
姜承楓站在不遠處,手裡舉著電話,語氣降到冰點,正下達著封鎖消息的指令。
「多倫多那邊,全面掐斷資金鍊。查,給我往死里查。」
厲北辰手裡拎著兩杯熱美式走過來,遞給霍礪一杯。
「哥,姜大少這命是真硬。」
厲北辰順著霍礪的視線看進去,壓低嗓音。
「我剛去問了主刀醫生。」
「以昨晚那個致死的失血量,加上那支不明神經抑制劑,別說是個人,換個體質再好的也得當場腦死亡。他硬是自己熬過來了。」
霍礪接過咖啡,沒喝,杯壁的熱度透過紙板傳到掌心。
他視線停在姜虞靠在床沿的單薄背影上,黑眸沉不見底。
奇蹟?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奇蹟。
姜虞那張突然毫無生氣的慘白臉龐,姜予安不合常理的醫學復甦。
兩者之間,有著一種絕對違背自然常理的聯繫。
昨晚姜虞在搶救室門口差點暈倒,那種透支到底的虛弱,那絕不是簡單的熬夜所致。
霍礪手指收緊,紙杯被捏出幾道褶皺。
但他沒打算問,一句都不會問。
他只要她好好的。
她身上藏著秘密也好,有什麼非自然的力量也罷。
只要她安穩的待在他的視線里,哪怕她真用了什麼妖法,他也會幫她把所有的痕跡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