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蕭雲的聲音不大。
可走廊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二十年前。
同一種藥。
同一家醫院。
姜虞後背躥起一層冷汗的。
她盯著密封袋裡那支空針劑，玻璃管上殘留的藥液已經干透，標籤撕的只剩幾個破損的字母。
腦子裡，小光球瘋狂閃爍。
【宿主！緊急檢索完畢！該藥物成分為短效鎮靜類神經抑制劑，對身體健康的成年人使用，效果是短時間內深度昏迷，不會造成器質性損傷。】
姜虞心臟猛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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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年我媽……」
【對。蘇蕭雲當年剛生產完，體力虛弱但生命體徵正常。這種藥打下去，只會讓她昏迷。但是足夠有人把嬰兒換走。】
「那現在呢？」姜虞手指死死摳著衣角，「姜予安現在……」
光球的光芒驟暗。
【宿主，問題就在這裡。】
【這種藥對健康人影響不大。但姜予安目前失血過多，顱內有出血跡象，心肺功能嚴重受損。在這種狀態下注入中樞神經抑制劑……】
系統停頓片刻。
【相當於給一個快要熄滅的火苗潑了盆冷水。】
姜虞整個人僵住了。
走廊上的人還在說話。
姜承楓的聲音，蘇蕭雲的聲音。
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姜予安會死。
有人在搶救室里給他注射了這種藥。
不是救他，是要他的命。
「有沒有辦法？」
她在腦子裡問，聲音發抖。
「系統，你告訴我，有沒有辦法讓他活下來？」
小光球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比姜虞這輩子經歷過的任何等待都要長。
【有。】
【宿主可以用自己的壽命進行兌換。】
【五年壽命，兌換姜予安脫離生命危險，生命體徵恢復平穩。】
【兌換後，宿主當前壽命餘額將從九年六個月，降至四年六個月。】
【是否確認兌換？】
姜虞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蒼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根根分明。
四年半。
她的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
系統綁定之前，她只剩幾天可活。
靠著和霍礪接觸，一點點攢到九年多。
現在要拿出一半。
給一個不能給她續命的人。
小光球又彈了一句。
【宿主，提示一下，姜予安不是續命目標。兌換出去的壽命只能重新積累。】
【你確定嗎？】
姜虞眼眶發熱。
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姜予安在演唱會場館外等了她三個小時，坐進車裡時他黑著臉把圍巾裹在她脖子上。
還有餐桌上的那碗星星形狀土豆餅。
他在餐桌上說「她想穿什麼就穿什麼，卡是我給的」。
他路過她身後時，極輕的揉了一把她的頭髮。
身世揭曉後，他依然把她擋在身後，連宴會座位都安排在自己旁邊。
那些時候，他從來不問值不值。
【宿主？】
「兌換。」
姜虞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沒有任何猶豫。
「五年換他一條命，不虧。」
小光球愣了一下。
【……確認兌換。】
【壽命扣除中——】
【當前壽命餘額：4年6個月3天。】
【兌換生效。目標姜予安生命體徵正在回升。】
姜虞身體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抽走了，不痛，但整個人虛了一瞬。
她手撐住塑料椅的扶手，指甲嵌進扶手縫隙里。
霍礪第一個察覺。
他側過身，手臂穩穩托住她的後背。
「怎麼了？」
姜虞搖頭。
「沒事，站太久，有點暈。」
霍礪沒信。
他的手貼上她的手腕，試了試脈搏，太快了。
他皺了下眉，沒追問，只是把人往自己肩膀上帶了帶。
「靠著。」
姜虞卸了力氣，側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就是這時候搶救室的門，開了。
那盞紅燈滅了。
走廊上的人全站了起來。
周院長走在最前面，口罩拉在下巴底下，額前全是汗。
他滿臉不可置信。
「病人……穩住了。」
薑母腿一軟，直接跪坐在椅子邊上，滿臉的淚止不住的往下淌。
姜若若在角落死死咬住手背，別過臉。
周院長看向霍礪。
「說實話，以他剛才的狀態，我們進去的時候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但就在五分鐘前，心率突然自主回升了，血壓也開始往上走。」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從醫三十年，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失血量那麼大，又被注了不明藥物，按理說……」
他沒說下去。
副院長在後面一個字不敢吭。
姜承楓的聲音壓過來：「人什麼時候能轉院？」
周院長立刻接話：「出血點已經控制，顱內壓也降下來了，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但他失血過多，人還在深度昏迷。
如果轉院的話，救護車全程ICU監護，二十分鐘車程以內可行。」
霍礪回頭看了厲北辰一眼。
厲北辰已經掏出手機。
「霍氏私院ICU，十分鐘後開通專用通道。轉運車我已經調了，五分鐘到。」
搶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來。
姜虞從霍礪肩上直起身。
她看見了姜予安。
病床上的人，臉上毫無血色。
雙眼緊閉，額頭上貼著紗布，滲出一道淺淺的血線。
左臂打著石膏，胸口纏著好幾圈繃帶，白色的紗布上洇出幾塊暗紅色的血跡。
輸液管、心電監護儀的線，七七八八掛在床邊的支架上。
機器發出規律的滴、滴、滴的聲音。
是心跳。
他平時總是衣著整齊，襯衫袖口一絲不亂。
現在卻安靜的不像他。
姜虞站在走廊中間，看著那張臉。
她想起今天早上。
不對，是昨天早上了。
姜予安電話里的聲音，有些疲憊，但語氣還是一貫的沉穩。
「周五來滬市。」
他沒來得及來。
姜虞站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薑母先哭出了聲，踉蹌著追了兩步，被蘇蕭雲扶住。
姜虞終於邁開腿，「大哥……」
跟著病床走出幾步，眼淚突然掉下來。
先是一滴。
隨後完全止不住。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