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那大開的足有二十尺的城門中,現出了一名精神矍鑠的老者。
老者一身灰色素衫,看似尋常,可那精瘦的身板,蒼勁有力的雙眸,都在訴說著他的不尋常。
那雙如禿鷲般桀驁的雙眸,卻在看見三舅父時,忽地染上了笑意,整個人也多了幾分尋常老人家的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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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三爺回來了?」
老人招呼道,那躬著的身子看似恭敬,言語卻帶著一絲打趣。
見老人行了如此大禮,三舅父忙笑著上前扶起了老人,道:「陳叔,您就別折騰我了,我哪能受得起您如此大禮。」
老者哪用他扶,早已端端站直了腰身。
錘了他胸口一拳,老者道:「您還曉得啊,老大是怎麼告訴你的,讓你早些回來早些回來,你偏偏脫到現在!」
老者說出這話,三舅父反倒沒有方才的不悅,而是帶著一絲委屈道:「陳叔,這事能著急嗎,你看我這九死一生的回來,非但沒人問候,卻得來一堆質問,您說,我憋不憋屈?」
這些,老先生自然也是知曉的,此番也是為了殺殺他的銳氣。
見三舅父已經服軟,自然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曲家如今能有這番盛景,全憑的是兄弟和睦,家宅安寧。」
聽到這話,三舅父垂下了頭,嘆口氣道:「陳叔放心,我都明白。」
這下,陳叔是真的高興了,一把拍了拍三舅父的肩膀,朗聲道:「曲家兒郎可都是硬氣種,打起精神,今晚陳叔就破例陪你喝幾杯。」
聞言,三舅父一喜,開懷道:「好!一言為定。」
喝酒,自然有講究。
想喝的暢快,自然得找知己。
從此可見,這陳叔是多麼深不可測的人物。
緊憑三言兩語,不但殺了三舅父的銳利,更是幫他拾起那份凌冽。
就在我打量著老者的時候,老者也側目打量著我。
目光相觸間,我和老者都坦然相視。
忽地,老者笑道:「好!不愧是趙輝和阿梅的女兒。」
如此一言,既代表曲家承認了父母的地位,又認了我這個人人喊打的女魔頭。
讓人心生暖意的時候也帶上了一絲敬意。
我躬身一禮,帶著對長輩的尊敬,道:「陳叔如此眼界,有了您,這曲家怕是更蒸蒸日上。」
「哈哈哈」
拍到人心上的馬屁,那才叫馬屁。
陳叔的朗笑聲也如鷹般銳利又開闊,穿透那厚重的城牆,一直到假山流水處。
那假山旁的小亭子裡,一名略有些清秀的男子正撫著琵琶,聽到這笑聲,忙手指輕觸音弦,斷了那淒淒切切之音。
抬頭望向城門的方向,笑著道:「看來我那表妹來了,多日不見,她可還認的出我?」
男子話剛落,我便也隨著管家和三舅父入了府。
剛進入府內,便察覺到一束目光落在頭頂。
循著那目光而去,就見一男子懷抱琵琶,朝著我的方向望。
因為相隔甚遠,男子的面貌和臉上的表情看的不甚清晰,我只能點頭微笑,已示友好。
隨即轉身,跟在陳叔和三舅父身後,向著曲家議事廳而去。
曲家議事廳,就在那假山之後,遠遠便可以看見。
那高大巍峨的議事廳前,矗立著兩座半人高的石獅子,兩尊獅子威嚴兇惡,宛如最忠實的守衛。
凝視著那兩雙銅陵般的大眼,我的心中竟生出一絲臣服之意。
這可不妙,如果臣服了,還怎麼談條件。
想著,我晃了晃腦袋,止住了這莫名而來的怯懦。
待心神再次清明之際,望著那兩尊石獅子,心中不禁感慨這是哪家大師,竟把一尊石獅子雕刻的如此逼真,真的攝人心魂。
剛斂了心神,就見一直走在前面的陳叔緩緩側身,朝著我微微一笑後便又轉過了身。
留著我暗自心驚。
這陳叔,雖然一直在前方帶路,可那雙耳雙眼卻是一直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以後在這曲府行事,還得更加小心才行。
心思婉轉間,已經到了這議事廳前。
陳叔望著三舅父和我,道:「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快些去,別讓家主等的太久!」
我倆微一點頭,提步便跨上那二十台階。
直到那台階的盡頭,曲家老三伸手緩緩推開那厚重的木門。
隨著木門的開啟,我便看見一負手而立的背影。
只是那背影,有著些許的圓潤。
聽到那開門聲,那足有曲家老三兩人粗的身子轉過了身。
那臉果然與我想的一致,肉嘟嘟的臉頰上,被肉擠的只剩一條細線的雙眼努力的睜開,做出了一個喜悅的表情。
「呀,三弟,你回來了!」
不過這聲音,卻渾厚滄桑,有著些許驚艷。
那曲家老三,此時已經像卸了刺的刺蝟,柔柔的一笑,道:「大哥,我回來了,讓你久等了!」
那男子又繼續眯起了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不知他點頭是回應曲老三的話,還是對他柔和的態度甚是滿意。
「這一行艱險,可有受傷?」
男子關切道。
曲老三更加柔,笑著道:「多謝大哥關心,此行不但全身而退,還把您日夜惦記的外甥女也毫髮無傷的帶了回來,只不過」
曲老三語欲言又止,言語間滿是愧疚。
這曲家家主何等的聰慧,自然明了他那說不出口的話。
忙勸道:「老三,這不怨你,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盡力而為即可,再說了,連個木易都鬥不過的人,就算扶持上去也是壞事!」
說著,話鋒一轉,有些為難道:「不過,曲家家大業大,想來賞罰分明,這才引得這些曲家門客盡心盡力的為曲家辦事。」
話不說完,其中之意卻已經清晰明了。
你曲老三是我最親的兄弟,全身而退我很欣慰,可事情辦砸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一番話,先打情懷再給你扯利,讓人是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果然,那曲老三更是低下了頭,帶著歉意道:「家主,此事我思慮不周,讓木易翻了身,我甘願領罰,上繳白銀五百兩以儆效尤。」
這懲罰,確實輕了。
這麼大的事情辦砸,換作旁人早已自斷一臂,可這曲老三,畢竟是曲家有頭有臉有威望之人,此番懲罰,當然最是合適。
那男子自然也知曉這些,便也不為難,只道了聲「好!」
這曲老三的事情已經說完,自然就到了我的頭上。
只見那曲家家主轉過身來看向我,那張臉,早已換上了初見時的溫和。
「趙夢,來,過來,快讓舅父看看!」
雖說讓我過去,可他腳底生風,早已朝著我而來。
隔著一步的距離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我,半響,眸中略有些感傷道:「你長得和你娘真像!」
說著,嘆了口氣,繼續道:「我打小就親近你娘,那時還小,整日瘋玩瘋鬧,總是惹得你外公不高興,便時常責罰我,在我被打被禁食時,只有你娘敢偷偷來找我,給我帶些小點心,偷偷給我擦傷藥。」
若真的記掛我娘,為何在她被人傷害時,不在身邊。
又為何在這漫長的十年裡,放任殺她的人繼續快活人間。
如今,親近之人已入了黃泉,卻在我耳邊叨念著這份金貴的親情,有何用?
有何用!
只會讓人覺得噁心。
心中的怒氣猶如海浪般滔天,可面上還如他一般,悲痛的不能自已。
沒成想自己一番話竟惹得我心如刀絞,大舅父便也收起了自己的悲酸。
伸手本想拍拍我的頭頂已示安慰,見我後退之際,愣了愣神,僵硬的收回了自己的右手,道:「是我不好,惹你傷心,如今你回來了,我定當好好待你,一切吃穿用度皆按照常二的來。」
好好待我?能不算計我,我就感謝你祖宗十八代。
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我躬身感謝道:「多謝舅父,我娘泉下有知,定會走的安心!」
那曲家主眸中明顯一沉,隨即又笑道:「是啊,只有你好好的,你娘便會安心!」
隨即止住了話題,一臉愉悅道:「你怕是還沒見過常兒吧,他和你年紀相仿,沒事我讓他多和你走動走動,陪你聊聊天解解悶,可比對著我這無聊無趣的舅父強。」
自他說起常兒時,我便覺得熟悉,細想下來,目不是和萬刃熟識的曲常。
若是他,那確實有趣的多。
這曲家主自然要和這曲老三談事,我便藉口尋曲常,識趣的出了議事廳。
剛跨完那二十台階,便見假山旁的涼亭中,一懷抱琵琶的男子衝著我招手。
那琵琶、那活潑的性子,是曲常沒跑了。
收起了幾分冷漠,我便向涼亭走去。
「曲表哥,好久不見,你這琵琶怎得生疏了?」
我望了望他懷裡的琵琶,一臉壞笑道。
曲常本來明朗的臉微地一僵,瞪著我道:「去去去,一見面就埋汰我,能不能讓我也像別人一樣,有個柔柔弱弱的表妹。」
我雙手抱胸,挑眉道:「那真是讓您失望了,我可柔弱不起來。」
說完,我便被自己這無賴勁逗笑。
曲常笑眯眯的看著我,也笑的開懷。
半響後,我們兩人止住了笑意,曲常收起了臉上的不正經,那雙原本爽朗的眸子幽深的望著我,輕聲道:「在曲家,你一切小心。」
此時,風起。
那句輕的猶如蟬翼的話語被微風吹散,轉眼便消散於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