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斷絕風沙

  崑崙山下,一隊馬賊跪在地上,似乎在等待命運的審判。

  身穿華服的老人蹲在三具屍體之旁,發了好久的呆。

  秦川終於看不下去了,小聲問道:「前輩,腿不麻嗎?」

  震山子回頭看了秦川一眼,勉強站起身來,拖著一條腿走了幾步,忽然罵了一聲。

  馬賊們頓時屏住了呼吸。

  震山子冷聲道:「爾等手上沾染了多少人命自己清楚,若非爾等將我弟子屍身送回,今日必叫爾等有來無回。可若這般放了你們,卻也不太像話。」

  當先那馬賊壯著膽子問道:「不知大俠要如何發落我等?」

  震山子道:「想從我手上活命,便須為我做一件事。」

  秦川抬起頭看了過去,這老頭點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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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山子瞥了他一眼,說道:「近些時日,山下多有百姓前來尋求庇護,說有個風沙門在附近犯案。你們替我查清楚那風沙門是何來頭。」

  話音未落,忽聽有人說道:「大俠!您倒是問對人了!」

  震山子目光掃過去,那人便低下了頭,說道:「我等……我等半年之前被一名風沙門弟子收服,跟著他做了許多買賣。此人刀法奇快,尋常人根本看不清他出手,人頭便從脖子上掉下來了。」

  震山子看向秦川。

  秦川道:「那個傢伙刀確實不慢,但要比前輩你的快劍還是有些差距的。若是比起修習辟邪劍法之人,那更是天壤之別。」

  震山子瞪了秦川一眼,說道:「既然如此,勞煩秦兄弟隨他們同去。」

  秦川看了三具屍體一眼,心中嘆息,老傢伙這是在主動幫他化債啊。正愣怔間,忽然聽到一陣哭聲,眾人一齊回頭看去。

  卻見一名老漢扛著一隻小麻袋,一路哭一路走,向著山腳而來。

  那老漢眼睛都要哭瞎了,又走了好一陣,幾乎要撞上幾人,才忽然驚覺,一個勁兒地道歉。

  秦川看了看那小麻袋,又看看震山子,眼神十分複雜。

  那意思好像在說,原來你們崑崙也做這種事啊。

  震山子眼睛瞪得老大:「你是何人?為何來我崑崙?」

  那老漢被他威勢所懾,竟一下就跪在地上,將小麻袋舉過頭頂。

  秦川的眼神更奇怪了,這是來交保護費的?

  震山子臉都憋紅了,喝道:「說話!」

  那老漢囁嚅道:「俺……俺……俺是兩百里外關家鋪子的,前日一夥兒刀客進了俺們鋪子,鋪子裡的人都被他們關了。俺……俺拼了命才跑出來,到崑崙山來求老神仙救救俺們關家鋪子!」

  此言一出,震山子面上神色稍緩:「我就是崑崙掌門,起來說話。」

  老漢畏畏縮縮地站起身來,說道:「老神仙,你能救俺們嗎?」

  震山子道:「你先說說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老漢的臉霎時變紅了:「這是……這是俺婆姨蒸的白面饃饃,俺帶來孝敬老神仙的……俺也知道這不值錢……俺……俺走了兩天,一個也沒吃,一個也沒吃……」

  震山子聞言動容,雙手接過袋子,說道:「這事我管了。」

  秦川看著那隻小麻袋,頓了幾個呼吸,才道:「前輩,我現在便動身。」

  震山子點頭:「你我同去。」

  有守山弟子收攏了三具屍體和那顆猙獰的喇嘛頭。

  震山子和秦川便上了馬,帶著一群馬賊和那名老漢,向著關家鋪子而去。

  兩百里路,老漢走了兩天。眾人騎馬也足足用了兩個時辰。

  眼看關家鋪子就在眼前,震山子喝住了馬隊,叫道:「秦兄弟,你武功高,先去探一探。」

  秦川也不推辭,當先下馬,提著劍便摸了過去。

  大路之上果然守著一名拿刀的矮個男子。

  秦川遠遠看見這人,這人便也看見了他。

  他乾脆不做掩飾,提著長劍大搖大擺地走到近前:「你是風沙門的?」

  矮個沒有回答,抬手就是一刀斬來,快刀。秦川眉頭皺了皺,側身閃過,一劍挑出,長刀便飛了出去。

  矮個吃了一驚,一擰身就想往鋪子裡跑,卻覺後背一痛,眼前發黑,一下撲倒在地。

  秦川趕上去一劍砍下這人的腦袋,回頭沖著馬隊比了個手勢。

  震山子和馬賊們都看呆了,不是讓他探一探嗎?他怎麼上去就殺?

  秦川見眾人愣在原地不動,還以為身後來了大的,回過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他還納悶兒怎麼暗哨沒趁機向鋪子裡發出警報呢,忽聽一陣輕響,就見幾名穿著服飾差不多的傢伙正在往遠處狂奔。

  秦川心說不好,這群傢伙果然埋伏了暗哨。他腳下一動,瞬息之間便追上一人,伸手一掏,拽出大塊帶骨血肉。那人頓時撲倒在地,鮮血不住從後背的大洞流出。

  另外幾人見狀跑得更快了。

  秦川很生氣,這是他見過最不敬業的暗哨。身形閃動之中,幾人全都死在鋪外。

  震山子等人這才趕上前來,問道:「秦……秦兄弟,你不審問嗎?」

  秦川拍了拍腦袋:「忘了。」

  他這一拍腦袋,手上鮮血便印到了腦門上,那模樣十分駭人。

  馬賊們吞咽著唾沫,這才知道這傢伙對他們屬實是手下留情了。

  震山子看了看嚇呆的老漢,輕聲說道:「這村中之人還在他們掌控之中,咱們若是強闖,說不得他們也要遭受毒手。還是我先帶人進村與他們交涉,秦兄弟你暗中跟著,若有不對,再行出手。」

  秦川點頭:「行!」

  這老頭真仗義啊,竟然主動攬下跟劫匪溝通的責任,要知道,這樣一來人質出現傷亡,鍋可全是他的。

  震山子哪知道秦川在想什麼,領著眾人進入村中,呼喝幾聲,果然有數十名持刀之人衝出。

  震山子報上名號,說要跟他們領頭之人談談。

  刀客們忽然大笑起來。

  「老傢伙,你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有人叫罵。

  「不錯,你這老傢伙只會一點三腳貓的劍法,見了咱們風沙門,立刻便要屁滾尿流!」

  震山子老臉氣得通紅,喝道:「爾等孽障!竟敢口出狂言!」

  怒喝之中,長劍出鞘。

  只聽一陣刀劍交錯之聲。震山子長劍被斬落在地上,披頭散髮便向鋪子外逃來。

  那十幾名馬賊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刀客們一擁而上砍翻下馬。

  秦川看得直咂舌,這群傢伙單打獨鬥不是震山子對手,但幾十個人聯合起來,震山子能逃命就算他厲害了。

  這個團不太好打……

  秦川看了眼場中局勢,卻見刀客們殺完了馬賊,又向震山子殺去,腳步竟然極快。

  他心說已經欠了崑崙三條人命,再欠一條實在有點多了,當即一聲大喝,手持長劍躍了開去。

  震山子心中安定,回頭看去,就見一股紅白煙氣從秦川身上擴散開去。那煙霧好似有極大威力,所過之處,刀客們便扔了長刀伸手去捂眼睛。

  跟著就聽砰砰之聲此起彼伏,一道道人影爭先恐後地被打飛出去,落在地上。一個一個身形扭曲,眼看得是活不成了。

  震山子撇了撇嘴,剛才要是沒有那麼多馬賊看著,他也不是沒有這種法子。掌門之尊,位高權重,身上桎梏便多了。

  秦川打飛了最後一名刀客,笑道:「前輩,請吧。」

  震山子聞言也不氣惱,返回來撿起長劍,提劍向前。

  秦川再次隱在陰影之中隨行。

  那老漢遠遠跟在兩人身後,見到這般血腥場景,忍不住嘔吐出聲。

  秦川看在眼中,卻也不便回返,只能任由他跟著。

  震山子在村中走了一陣,忽然頓住,秦川心中驚奇,還以為出了什麼狀況,奔行過去,卻見村中竟然挖了一個大坑,坑內不知多少屍體,個個都沒了眼睛。

  這一幕實在駭人,饒是秦川這平滅過山寨的也怔住了。

  震山子忽然道:「村中一定還有活人,不然他們何必留這麼多刀客?」

  秦川點頭:「有道理。」

  震山子聲音顫抖得厲害:「咱們找一找。」

  秦川:「好。」

  可兩人誰都沒動。

  秦川卑劣的想法之中,他似乎在等待那個來自這個村子的人親自去揭開那層紗。

  震山子是不是同樣的想法,他卻並不知道。

  只是,那老漢還沒走到坑邊,便已看到了坑中的事物,一口血霎時間噴了出來。

  秦川慌忙將人扶住。

  老漢緩了一陣,吐出一截咬碎的牙齒,說道:「這幫牲口,說要將婆姨們送到風沙門去……俺的閨女……俺的閨女……救救她!」

  說到最後,話語已經沒有邏輯。

  秦川卻聽得明白,對著老漢鄭重點頭。

  老漢嘴角又淌出一股血來。

  震山子伸手搭上老漢脈搏,面色忽然變得很奇怪。說不出是悲傷還是自責。

  他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一個人獨自走完兩百里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本就是一件極消耗生命力的事。更何況,他又騎了兩個時辰的馬,更在奔波之後,見到這一場空。

  震山子只覺口中發苦,他本該想到的。

  秦川將還在抽搐的老漢放倒在地上,擦去手上血跡,隨後,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風沙門啊……」

  他回頭看看還在發呆的震山子,叫道:「老傢伙,走吧,看看此地有沒有倖存者,然後去砸了那風沙門。」

  震山子回過神來,苦澀笑道:「我……我本應該……」

  秦川啐了一口:「哪有那麼多本應該?好人還在流血,壞人還在作惡,你要矯情也幹完活再說。」

  震山子恍惚了一下,眼前這少年天驕彷佛一瞬間便高大了許多。

  兩人按著秦川的說法,在村中搜羅一陣,終於在祠堂中找到了兩名呼呼大睡的刀客,和十幾名奄奄一息的婦人。

  這些婦人多半年歲較大,是以才被留在村中。

  秦川走上,將兩名刀客的胳膊擰了下來。

  兩人從劇痛中醒來,頓時尖叫出聲。十幾名婦人卻彷佛已經麻木,對此無知無覺。

  秦川看得皺眉,這些人即便此刻還活著,恐怕也沒有活下去的心氣了。他回頭看了看行屍走肉一般的震山子,心裡更是感慨,這老傢伙也算是殺伐果斷,怎麼心智如此不堅?

  他嘆了口氣,說道:「震山子老哥,咱們二人若是就此離去,這群婦人恐怕難以活命,只能勞煩你留下來了。」

  震山子聞言只是點頭,也不知聽沒聽懂。

  秦川搖了搖頭,拽起兩名慘叫中的無臂刀客:「帶我去風沙門,給你們一個反殺我的機會。」

  戈壁。

  兩名失去了雙臂的傷者走得踉踉蹌蹌,後方跟著一匹老馬。馬上是個渾身是血的罩袍人。

  罩袍人的馬鞍上拴著大大小小五六把劍,另一側是三四個鼓囊囊的包袱,他腰間竟還掛著一把劍。

  兩個傷者的嘴唇和皮膚都已被陽光烤得發乾,喉嚨已然發不出聲音,可他們眼裡還在憋著一股勁。就像秦川說的,他們在等他踏入風沙門中,他們想用最後一口氣看到風沙老祖斬下這小子的頭。

  三人一馬一路穿過巨石、黃沙、枯死的矮樹林,終於靠近一座積著雪的矮山。

  來到這矮山,秦川總算知道那群刀客為何要留在關家鋪子了。山上太冷,也太安靜,所有年輕人都不會喜歡跟長輩一起留在這種山上的。無論好的還是壞的。

  秦川搖著頭,發著感慨,拔劍將兩名傷者變成了死者。

  隨後,這座矮山上便長出了四個人。四個拿著刀的人。

  秦川沒有急著出手,這裡是風沙門的地盤,想必有許多機關埋伏。但他又不太想說話,於是便坐在馬上,看著那四個拿刀的人。

  這並不是一件多煎熬的事。至少這次不是。

  四個人果然沒能堅持多久,便一齊衝殺下來。

  秦川只是隨便揮了幾劍,四個人便又挨個回到山上。黃的白的紅的顏色,全都糊在山壁之上,彷佛幼童的塗鴉。

  這一手用來殺這四個人實在有些浪費。秦川卻用了。隨後果然,便如同在關家鋪子一樣,所有暗哨都沒敢出手。

  秦川本想直接上山,走了幾步,忽然停步,說道:「替我傳出去,風沙門從此斷絕。」

  說著話,大步走入門中。

  劍閃,刀鳴,人體變成塗鴉的炸響。

  三名暗哨擦著冷汗離去,卻有一名留了下來。

  太陽升到山頂,又向著山的另一側落下。

  一名年輕人從矮山中走出,身後跟著一群瘦弱瑟縮的身影。

  留下的暗哨終於看到結果,卻絕非他想看到的那種。

  他認命一般從矮樹之後站起身來,將刀送進了自己的身體。

  秦川看著這具緩緩倒下的屍體,因殺戮和疲憊而麻木的雙眼泛起一絲波瀾。

  他好像聽到了馬蹄聲,於是看向遠處。矮山之外,數百米處,十幾匹馬帶著煙塵狂奔而來。看不清敵友。於是他又一次握緊了劍。

  馬群漸近,馬背上忽然傳來一聲咆哮:「崑崙震山子來也!」

  「這老傢伙,來晚了啊。」秦川收了長劍,嘴角泛起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