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好煩

  慕桃又開始整日宅家的生活。

  從莊子上回來之後,她像是把在外面跑了半個月的勁兒全用完了,整個人懶了下來。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過早飯就在院子裡曬太陽,嗑嗑瓜子,翻翻閒書,偶爾去鋪子裡轉一圈,看看生意,然後又溜達回來繼續躺著。

  日子過得鬆散而愜意,像是要把之前在莊子上操勞的那些日子全都補回來。

  但她想清靜,別人卻不讓她清靜。

  老夏這幾日每次從外面回來,總要帶回來一些讓她心煩的消息。

  今天說東街的王媒婆來過了,說有個開布莊的鰥夫想找個續弦,相中了她。明天說西街的劉媒婆也來了,說有個在衙門裡當差的富戶想納一房妾室,聽說慕娘子長得好,願意出高價聘禮。後天又說,有個更離譜的,托人帶話來說想讓她做外室,不用進門,在外面置一套宅子養著就行。

  老夏每次說起這些,都是一臉晦氣,呸呸連聲:「都是些瞎了眼的玩意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也敢打我們姑娘的主意!」

  慕桃倒是比他淡定多了。她靠在躺椅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正常。在這個十三四歲就定親、十五六就娶妻生子的時候,我這個二十歲還沒嫁出去的女人,在別人眼裡可不就是給人做後娘的料麼。」

  張嬸坐在她旁邊納鞋底,她聽了慕桃的話,把手裡的鞋底往膝蓋上一放,正色道:「姑娘,你可別聽那些混帳話。那些眼瞎心盲的東西,隨便拉個人就敢做媒,嘴裡沒有一句實話。你可千萬小心,別上了他們的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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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桃笑著應道:「好啦,你家姑娘我也不是傻的。好好的自己的好日子不過,上門給人欺負去?咱們就自己過,挺好。」

  張嬸聽了,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那也不能就這麼一個人過一輩子。有好的,還是要找個人一起的。你看小方大人,人長得也俊俏,聽他那意思,你倆之前也是夫妻。要麼姑娘你考慮考慮?」

  慕桃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放下杯子,無奈地看著張嬸:「哎呦嬸子,你現在可真是……這是我考慮不考慮的事嗎?人家願不願意還不一定呢。」

  張嬸一臉傲嬌地撇了撇嘴:「姑娘,你是沒看見,那小方大人的眼珠子啊,都要貼你身上了。」

  慕桃被她說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嬸子啊,你這個話說得也太噁心了。」

  「嘿嘿。」張嬸笑了,手裡的針線又繼續動起來,「話是糙了點,但是他看著是真喜歡你。要不,就考慮考慮吧?」

  慕桃沒有接話,把手裡擦臉的帕子往臉上一蓋,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我不想理你」的姿態。張嬸看她這副樣子,也不再多說,低頭繼續納她的鞋底,嘴角卻還掛著一絲笑意。

  院子裡安靜下來。暮色漸濃,晚風從巷口吹過來,帶來鄰家晚飯的香氣。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漸漸歸於沉寂。

  慕桃躺在椅子上,臉上的帕子蓋住了她的表情,但她並沒有睡著。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


  那天吃完飯回來後,她把那個包打開翻了翻。裡面裝的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幾本她親手寫的話本子底稿,一疊她從前畫的草圖,一本記錄著收支的舊帳簿,還有一封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信。

  信里沒有寫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方柏用平淡的筆觸記錄了她失蹤後他做的每一件事:什麼時候報的官,什麼時候去哪些地方找過她,花了多少銀子,託了哪些人。最後附了一份清單,是她留下的那些銀子的去向,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話:「你的東西我都替你收著。宅子的房契也一併放在包里了。」

  慕桃當時拿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這個男人,給人一種你說你想要招贅,他能立馬收拾包袱就上門的錯覺。也許不是錯覺。他真的做得出來。

  她又翻了翻那幾本話本子的底稿,字跡確實是她的,筆畫圓潤,橫平豎直,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簡潔利落。她翻了幾頁,內容確實是她會寫的那種風格,帶著詼諧和俏皮,還有一些……嗯,不太正經的描寫。她不得不承認,那個自己確實有兩把刷子,寫出來的東西生動鮮活,難怪能賣得好。

  但真正讓她心裡堵得慌的,是那本舊帳簿。

  帳簿應該是六七年年前開始記的,從第一頁起,就是兩個人的開支。今天買了幾文錢的鹽,明天扯了幾尺布做衣裳,後天給他買了一刀紙一支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那時候他們真的挺窮的,都要靠著賣東西,換來的錢給他買了書。

  帳簿的中途,開始的開支記錄來看,他們的境況開始好轉了,買肉的次數多了,甚至還有了一筆不小的存款。那應該是她的話本子開始賺錢的時候。

  她靠著寫話本子,養活了兩個人,還供他讀了書,考了科舉。

  慕桃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好像被迫要承擔一個陌生人的情感。

  那個人也叫慕桃,也是她,但又不是她。那個人會給方柏做飯縫衣,會典當自己的首飾給他買書,會在燈下陪他讀書,那個人好像做了很多事情,而現在的她,一件都做不到。

  她連燒火都不太會。

  她對方柏不討厭,甚至也有點喜歡。但這種喜歡非常膚淺,就是對一張好看的臉的喜歡,跟喜歡一朵花、一隻貓沒有什麼區別。

  而那個沒有記憶的慕桃,和方柏之間是相互扶持、共度患難的情分,那份喜歡是沉甸甸的,是有分量的。

  她給不了那種回應。

  哪怕她知道那個慕桃就是自己,她也覺得方柏在看她的那一瞬間,看的其實是另一個人,那個會給他做飯縫衣、會典當首飾給他買書、會在燈下陪他讀書的慕桃。

  那個方柏期待的感情。

  她拿什麼去回應他呢?

  慕桃把臉上的帕子拿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