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巷中丁家最近安靜了許多。
自從方柏中了貢士的消息傳開,丁老爺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之前他還覺得女兒看上了一個有婦之夫不太體面,但現在一個十九歲的貢士,一個月後就要參加殿試,極有可能成為進士,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難找。
而且丁老爺覺得那個鄉下的原配妻子,那麼個鄉下的泥腿子大不了多給些銀子打發就是了,反正鄉下婦人,給個百兩銀子,還不感恩戴德地簽字和離了。
丁秀蘭更是得意了。她覺得自己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一個這麼有能力的少年郎。
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帶著丫鬟在方柏租住的院子附近轉悠,希望能來個「偶遇」。
然而方柏深居簡出,她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倒是每次都能碰到坐在門口擇菜的小草。
小草嘴皮子利索,罵人不帶髒字,細聲細氣的,卻能讓人聽了堵心半天。
「哎呦,這位姑娘,你又來了?這巷子裡的螞蟻都被你踩死好幾窩了,你到底要找什麼呢?要不要我幫你報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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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這衣裳真好看,就是顏色太鮮亮了,站在這灰撲撲的巷子裡,怪扎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曬了床被面兒沒收進去呢。」
丁秀蘭被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但又不好跟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只能跺跺腳轉身走了。
如此幾次三番,丁秀蘭也泄了氣。她娘心疼女兒,勸她說:「天下好男兒多得是,何苦吊死在一棵樹上?那方柏再好,也是有妻室的人,你一個黃花大閨女,難不成真要去給人家做小?」
丁秀蘭不服氣,但也無可奈何。方柏連門都不出,她再有本事也施展不開。漸漸地,她也不去那條巷子了。
其他幾戶原本也動了心思的人家,看到丁家碰了一鼻子灰,也都歇了心思。
有那消息靈通的,打聽到方柏在老家確有妻室,雖然據說那妻子沒跟著來,但人家沒有出具休書,更沒有報官說妻子亡故,那就還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誰敢把女兒嫁過去做小?傳出去也不好聽。
於是方柏的院子門口終於清靜了。
小草鬆了口氣,大壯也鬆了口氣。
但大壯心裡還壓著另一件事。
那天小草買菜回來,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擇菜的時候把好葉子全扔了,把老梗子全留在了籃子裡。大壯看在眼裡,沒聲張,等方柏在屋裡看書,他找了個藉口拉著小草出了門。
兄妹倆走到巷子口的牆角站定。大壯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問:「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小草咬了咬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哥,我好像看到夫人了。」
大壯一愣:「什麼夫人?」
「就是……夫人,慕桃姐。」小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今天路過蜜玉齋,看到一個人,長得特別像她。」
大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小草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你確定?」
小草被他抓得生疼,但沒掙開,皺著眉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我不確定……就是很像。穿著打扮都不一樣了,但那張臉,真的很像。」
「你在蜜玉齋看到的?她去買點心?」
「嗯。」小草點了點頭,「她帶著一個趕車的小廝,買了好幾包點心,然後就坐上騾車走了。我跟了幾步,沒跟上。」
大壯鬆開她的胳膊,靠在槐樹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蜜玉齋是京城有名的點心鋪子,能去那裡消費的,至少也是殷實人家。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夫人,那她怎麼會出現在京城?還坐著騾車,帶著小廝,去蜜玉齋買點心?難道那日東家看到真的是夫人。
但小草不是個會胡說八道的人。她說像,那至少是有幾分相似的。
大壯沉默了一會兒,鄭重地對小草說:「這件事,你先不要告訴東家。」
小草愣了一下:「為什麼?東家找了夫人那麼久……」
「就是因為找了太久。」大壯打斷她,「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是殿試!一個月後就要殿試了,這個時候告訴他這件事,他還能靜下心來讀書嗎?萬一那個人不是夫人呢?讓他白高興一場,耽誤了考試,怎麼辦?」
小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不得不承認哥哥說得有道理。她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那……那我們什麼時候告訴他?」
「等殿試結束。」大壯說,「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慕桃姐,等方柏考完了,我們再一起去查。這幾天,我會抽空去蜜玉齋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再碰到那個人。」
小草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哥,你要是看到了,千萬別衝動,先看清楚再說。」
「我知道。」大壯拍了拍她的頭,「你哥又不是傻子。」
接下來的日子,大壯每天都會抽出半個時辰,去蜜玉齋附近轉一圈。他不敢告訴方柏,只說是出去找零活干。方柏的心思全在殿試上,也沒有起疑。
但大壯連著去了好幾天,都沒有再看到那個像慕桃的人。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小草看走了眼。畢竟京城這麼大,長得相似的人也不是沒有。也許只是一個容貌相似的陌生人,被小草誤認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但每天還是照常去蜜玉齋門口轉一圈。萬一呢?萬一真的是她呢?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殿試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方柏的狀態反而比春闈前更放鬆了一些。他已經通過了會試,成了貢士,殿試雖然重要,但壓力反而沒有之前那麼大。殿試一般不黜落考生,只排名次,只要不出大的差錯,最差也能有個同進士出身。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讀書、練字、休息,作息規律,飲食清淡,把身體調養到了最佳狀態。
大壯看著他這副沉穩的樣子,心裡又複雜了幾分。
他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等殿試結束再說。
殿試那天,是個晴好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方柏就起床了。他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衣裳,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然後在晨曦中走出了院門。
大壯和小草送他到門口。
同一時刻,慕桃也起了個大早。
她今天要去簽一個鋪面的房契。小賈幫她物色了許久,終於在南市街角找到了一間位置極佳的鋪面,兩間門臉,帶一個小後院,離東市和西市都很近,人流量大,非常適合開鋪子。
慕桃去看過一次就很滿意,價格雖然不便宜,但咬咬牙還是拿下了。她打算用這間鋪面開一家點心鋪子,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裡轉了好些日子了,現在終於要付諸實踐了。
她換上一身利落的衣裳,帶上房契和銀票,叫上石頭,坐上騾車往南市去了。
路過途經宮門路的時候,她看到一大群人圍在那裡,還有許多官兵在維持秩序。她好奇地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才想起來,今天是殿試的日子。
那些年輕的學子們正魚貫走入宮門,一個個神色肅穆,步履莊重。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在他們的背後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慕桃看了一會兒,放下了車簾。
「走吧。」她說。
騾車沒有停留,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匯入了京城早晨的車水馬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