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仲父與大都督
太極殿內,太后手裡抓著茶盞,茶盞並不穩當,隱隱在抖。
「你再去看看,大都督是否已經回來。」
庾文君看向了庾冰,下達了命令,庾冰愣了下,還是順從的站起身來,朝著外頭走去,庾文君就這麼盯著他,直到庾冰走出了殿內,她才猛地低頭,看向了一旁的司馬衍。
「阿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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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衍本來正低聲說著什麼,聽到母親叫他,急忙抬頭,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阿母!」
庾文君看到他這笑容,心裡便不由得生氣。
「無緣無故的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司馬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略有些害怕。
「這是你第一次正式開朝議,當著群臣的面,難道你也要這麼笑?要讓所有人都駭視你不成嗎?!」
司馬衍委屈的低下頭來,父親去了遠方之後,母親變得越來越暴躁,每次見到他,都是在訓斥,說各種司馬衍根本聽不懂的道理。
「我不笑了....」
庾文君嚴肅的說道:「今日,大都督回來了,所有的大臣都會出現,這也是你第一次,在所有
的大臣面前露面,他們都會觀察你,會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一定不能笑,你要皺起眉頭,你要表現的嚴厲,要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
司馬衍茫然的看向她,有心詢問,可怕她訓斥,只是默默的點頭。
「大都督回來之後,你該說什麼,知道嗎?」
「該問候仲父...」
「不是仲父!是大都督!天子,不能有仲父!」
「可阿爺曾給我說,仲父...」
「我說了,君無仲父!!你父親是何等的英雄,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庾文君越說越急,司馬衍卻嚇得哭了起來,庾文君一字一句的說道:「給我記好了,等大都督出現,第一件事,就是要主動問候大都督,要讓群臣都看到你對大都督的敬重,而後,你要詢問...前線的將士們如何?」
「要讓將軍們知道你很在意他們。」
「再往後,你要詢問,中原的情況如何...」
「最後,你要說:聽老師們說起大都督在中原懲治官員,官員們不容易,希望大都督能稍稍寬恕...如此一來,官員們自然就會支持你...」
「來,給我說,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問...問候大都督....
太極殿內,分外明亮。
郎官們站在遠處,身姿挺拔。
司馬衍已經坐在了上位,低頭說著些什麼,而在他的座位之後,設了一單獨的屏風,庾文君就坐在這裡,協助年幼的皇帝聽政。
隨著音樂奏響,群臣開始入殿。
在那高亢且威武的音樂聲中,羊慎之跟王導並列而行,兩人一左一右,一人面帶笑容,瀟灑名士,一人身材挺拔,赳赳武夫,其餘大臣們盡數跟在他們的身後。
王導剛走進來,就看到了那屏風,這一刻,王導的臉上都出現了驚色,他忍不住回頭看向了庾冰,庾冰同樣驚愕,不知所措,王導無奈的看向羊慎之,看到羊慎之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異樣,這才鬆了一口氣。
司馬衍孤零零的坐在上位,聽到腳步聲,這才敢抬起頭來。
他一抬頭,正好與羊慎之對視。
他下意識的就要露出笑容,可又猛地低下頭。
羊慎之愣了下,他的目光瞥了眼屏風,跟隨他前來的祖約臉色通紅,向羊慎之示意了下屏風,羊慎之搖搖頭。
「臣王導.,臣羊慎之拜見陛下!!」
在文武兩位帶頭人的帶領下,諸多大臣們一同向皇帝行禮拜見。
司馬衍此刻腦海里一片空白,茫然的看向前方,一動不動。
庾文君急壞了,「問候..問候...」
司馬衍頭次看到這麼多人朝著自己行禮,又加上先前庾文君的訓斥,此刻又緊張又害怕,嚇得都要流出淚來。
朝堂之內寂靜無聲,皇帝不回答,群臣亦不知所措。
「陛下倒是長高了些...不知學業如何?在讀什麼書了?」
羊慎之忽打破了寂靜,開口詢問道。
司馬衍這才有了反應,「仲父!我讀的極好!正在讀《論語》!」
「還有,就是讀了仲父的那些典故!」
「哦?我的典故?」
「對,老師寫了本書,記錄許多大名士的典故,其中仲父和王相的典故最多...」
「是好的典故,還是壞的典故?」
司馬衍眨巴著大眼睛,「典故還有壞的嗎??」
眼看這兩人就這麼聊起來了,王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陛下,群臣還在等著呢..」
司馬衍這才急忙開口讓眾人坐下來。
群臣們各自入座,庾文君坐在屏風內,氣的臉色通紅,她壓低了聲音,「軍事,軍事,軍事...」
司馬衍聽著屏風那邊的聲音,眼神迷茫,看向羊慎之,「仲父,大都督,石勒如何了?」
此話一出,將領們再也忍不住了,紛紛大笑起來。
司馬衍卻被他們嚇了一跳,覺得自己說錯了話,羊慎之也笑了起來,「陛下不必擔心,石勒這老賊很不好過,段將軍那一箭,會讓石勒為自己所犯下的諸多過錯付出代價!羯趙亦遲早為朝廷所平定!」
羊慎之便起身,向眾人告知了這次作戰的成果,為立下軍功的將士們請功。
這封賞的事情,自然不需要皇帝出面,王導亦是起身,應允了羊慎之為將士們所請的封賞。
「中原...中原...」
庾文君仍想提醒兒子,可司馬衍此刻聽著羊慎之講述那些將軍們事跡,聽的兩眼放光,壓根就沒理會母親。
朝廷的眾人,也都為這次北伐而感到高興,紛紛慶賀。
就在眾人皆歡笑的時候,有一人起身,卻是破壞了這種美好。
起身的人,並非是什麼陌生人,此人乃是陸玩,也就是陸曄的弟弟,陸始的親生父親。
陸玩站起身來,朝著羊慎之行了禮,而後問道:「大都督,聽聞您在返回建康的路上,連著罷免了三位太守,還自行委任其官職,這是真的嗎?」
陸曄的臉色十分難看,看著弟弟跳出來,卻沒有駁斥。
羊慎之點點頭,「是有這麼一件事。」
陸玩嚴肅的說道:「大都督持節都督地方,可兩千石官員的罷免委任,怎麼也該先告知朝廷,至少,該稟告陛下...怎麼能自己廢,自己選呢?」
陸玩抬頭看向皇帝,「陛下,這豈不是不合乎律法嗎?」
司馬衍啊了一聲,茫然的看向他們。
庾文君此刻已經不敢提醒他了,只是默默祈求著,希望先皇保佑,讓自己這個傻兒子能聰明些,千萬不要忘了自己方才的交代。
先皇保佑,先皇保佑...
在庾文君一遍遍的祈禱下,司馬衍卻愈發的緊張了,他看向面前的眾人,直到目光落在王悅的身上,王悅朝著他笑了笑,司馬衍忽想起了什麼。
他拍了下手,「對呀!!」
「這不合乎禮法!」
這一刻,殿內鴉雀無聲,就聽到司馬衍繼續說道:「我看,不如就給仲父特權,允許他自行罷免兩千石以上的官員,自行安排!如此就合乎禮法了!」
此話一出,老王都坐不住了,「陛下!!不可啊!!」
荀崧卻起身駁斥,「有何不可?我看甚是穩妥,中原之事,本就是大都督在掌管,官員任免,就該大都督來操辦!這中原的官員任命,就該全權交給大都督!」
朝中不少人都表示贊同。
老王人都懵了,他迅速看向了坐在群臣之中的王悅,王悅瞬間低頭。
家賊啊!!都是一幫家賊啊!!
老王擦著汗,「這件事...可往後再議...」
這次的朝議,就是簡單的通過了羊慎之的封賞名單,本來還有個要正式冊封羊慎之為大將軍的事情,可因為這插曲,竟也中斷。
群臣各自起身,一一離開,羊慎之卻紋絲不動,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等到群臣差不多走完,羊慎之看向屏風,「我與陛下有話要說,太后可先離去!」
庾文君愣了下,也沒有跟羊慎之談論,帶著自己的人就匆匆離開。
羊慎之又遠遠的說道:「這聽政之事,交予群臣即可,太后不必親為!!」
庾文君走的更快了。
送走了這些人,羊慎之笑著,朝著司馬衍招了招手,司馬衍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邊,露出了笑容,又急忙低頭。
「我長得很嚇人嗎?怎麼這麼害怕呢?」
「阿母不許我笑...」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父親走了之後,阿母就一直很生氣,總是罵我,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可她也不是老打我,有些時候,她就抱著我哭,給我好吃的...」
羊慎之摟著他坐下來,長嘆了一聲。
「仲父...我還能見到父親嗎?」
「父親在的時候,誰都不敢罵我,也不敢打我...母親要收拾我,父親都會護著...我做夢的時候總是夢到他...可他不跟我說話...」
羊慎之別過頭去,又用手胡亂的抹了臉。
「我有時也夢到他...他跟我說話了。」
「啊??真的?他說什麼?」
「他要你好好讀書,要做好事,做一個好人...他還要我保護你,讓你別被欺負呢...這樣,我稍後,給你寫個字,往後無論是誰敢動你,你就拿我的字給他看,如此一來,誰都不敢欺負你
了!」
「真的嗎??」
「當然,我何曾騙過你呢?」
「我想跟仲父去廣陵!!」
「哈哈哈,好,等你再長大些,我就讓人接你去廣陵,你就陪著弟弟玩!」
「老師說我長大之後要去洛陽,還說仲父也會跟著去...」
「洛陽當然要去!還要去長安!去成都!仲父會帶著你將這些地方都走一遍!」
「謝謝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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