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衡陽,兩人一路北上。
秋雨季早已過去,露出官道,卻泛起滿地泥濘,一不留神就是個陷馬坑。
兩人走了十數日才過江陵,停在漢水一處淺灘歇腳。
躺在馬背上,任馬飲水,莫茗百無聊賴。
打眼一瞥,小龍女已經下了馬,正挑起一根枯枝,練習劍法。
只看了兩眼,莫茗就將視線收了回來。
玉女劍法確有獨到之處,然而僅此而已,在如此豐富多彩的江湖之中,屬實算不得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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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心念一動,翻身跳下馬來,提起劍鞘,一把將小龍女手中枯枝打落。
小龍女看向他,眼神中帶著問詢之狀。
「你這劍法太爛,學到頭也就那樣。」
莫茗說著,又砍斷一根枯枝,「我來教你一門學問。」
「什麼學問?」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
小龍女眨了眨眼睛,看著莫茗的動作,只見他左右手並用,各持一根枯枝,同時在地上劃著名,動作極慢。
他一股專心致志的模樣,直花了數息,方才滿意地停下動作。
小龍女一瞧,那方形頗有圓潤之意,圓形頗帶方正之感。
她也沒挑刺,只是默默接過枯枝,雙手並用,只是一瞬間,一圓一方便在河灘上勾勒出來。
莫茗違心的稱讚道:「還不錯,畫畫天賦比我強。」
「這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莫茗道:「我教你一門左右互搏之法。」
仙人傳授給他的功夫很多,能用上的沒幾個,大多是後果嚴重,比如斷臂殘肢,變成陰陽人之類。
還有一部分是受宥於他水平不夠,比如算不明白的岱宗如何,比如這一門分心二用的左右互搏。
小龍女不知道這門武功有多奇妙,只聽他輕飄飄地說出,也未放在心上,只當他是消解旅途中的無趣。
就比如他在江陵中,非要找一座古廟一樣,按他所說沒有什麼緣由,單純興趣使然。
她正準備細心聆聽,卻見莫茗露出一抹笑容。
這種笑容她也熟稔,是一種誘敵深入,即將陰謀得逞之前的竊笑。
就像他在劉府中念誦那一本假的辟邪劍譜時一樣。
果然,莫茗不繼續往下說雙手互搏的法門,反而話鋒一轉:「分心二用雖強,但卻未曾窮變。」
小龍女心知他又起戲弄之心,卻也難掩好奇:「如何窮極變化?」
莫茗悠然道:「你試試同時畫方、圓、角、星四種。」
小龍女聽他說的天馬行空,並未疑他不切實際,只是順著他話所說,「我只有兩隻手,如何畫四種圖形?」
莫茗圖窮匕見,「你不是還有腳嗎?」
小龍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略帶審視的意味。
莫茗見她似是不信的模樣,昂首道:「別人想學我還不肯教呢,你學不學?」
小龍女收回視線,默默伏下身子,解開鞋襪,露出一對裸足。
她一身皎白,雙足更呈玉色,羅襪生塵,光潔瑩潤,足弓盡頭,恰似珍珠排列;腳踝之下,好比玉船橫陳。
莫茗想用千萬個字來描述,卻又怕顯得俗套,索性全憑己心。
小龍女倏地抬起頭來,「你看我腳。」
莫茗輕咳一聲,反駁道:「我讀聖賢書的,你不要血口噴人。」
「那你還看?」
莫茗雖然為自己辯解著,但是視線卻很誠實:「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小龍女略帶薄怒,心中暗道,這人好似自己克星一般,相處不過數月,便將她修持了二十年的心境攪得一塌糊塗。
念、欲、事、語、笑、愁、樂、喜、怒、好、惡,這十一則她尚可修持。
但少思一則,則是全然把持不住。
她每每緘口不言,心中卻如江海翻湧,攪得她神殆心馳,不可自抑。
只怪這山下光怪陸離,萬般景色讓她目眩神迷。
只怪他著實是個有趣的人,若非與他同行,她是決計不會關注這萬般景色的迷人之處。
小龍女臉色微紅,她雖久居世外,但也深知男女有別。
若是旁人要看,她定是要戳他幾個窟窿,但這人花招太多,她一時不留神便會著了道。
此間脫下鞋襪,她不由暗想,看便看了,已無法轉圜,就看他是否真有一心四用的方法,「星形怎麼畫?」
她剛剛收回心思,打定主意,卻見莫茗也脫下鞋襪。
「我給你演示一下」
小龍女深吸一口氣,適才強壓下臉上緋紅,此時心頭轉作悸動,她指了指一丈開外的泥灘上,「你在那裡畫就好。」
莫茗從善如流,左右手各持枯枝,雙腳也夾著枯枝,將長劍插在地里,腰身倚在劍柄上,整個人拔起橫空。
四肢齊動,一番繪畫,畫出四個四不像來。
只見圓不像圓,方不見方,三角和星形更是不成樣子,莫茗仍舊找補道:「意思到了就行。」
小龍女見他誠心演示,不似作偽,當即一甩銀鎖,搭在馬背上,整個人掛在繩子中,將身畫作。
不多時,四個規矩的圖案都躍然泥地之上。
莫茗瞠目結舌,他實在沒想到,小龍女真能將四副圖案一同畫下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自己一心二用都難,她竟然能一心四用?
莫茗嘆了口氣,「我先教你招數,你熟練了之後,我再教你左右互搏。」
「招數?」
小龍女這才知道他此舉意圖,玉女劍法和全真劍法相生相剋,相輔相成,若是有左右互搏分心二用,便可一人同時施展兩種劍法,可謂事半功倍。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一心四用?豈不是徒耗心神?
看出她的疑惑,莫茗解釋道:「早就說過,你們祖師壓抑,全真劍法爛大街,她創出個玉女劍法還非要跟他匹配,搞出個鸞鳳和鳴來。
我教你這套,卻是實打實的上乘招數。」
說著,他一步越出,接過枯枝,「看我正兩儀劍法。」
莫茗提枯枝在手,腳踏坎宮,劍招凌厲有度。
舞動之時,口中還念誦口訣,「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履道坦坦,幽人貞吉;火旺水干,水大火熄...」
他氣度超然,宛若仙人舞劍。
小龍女早知他天資非凡,便是尋常招數在他手裡,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然而這一路劍法,在他使來卻十分彆扭。
易經是學武之基,她也知九宮八卦之數,而莫茗這一番劍舞,偏走乾兌離震四卦,招式雖精妙非凡,但全不顧後方,對敵之人若自巽方攻入,豈不是空門大開?
她還未提出疑問,卻見莫茗劍法一變,走起沉穩路子。
腳下步伐也隨之變動,偏向巽坎艮坤四卦。
「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無攸遂,在中饋;鴻漸於陸,夫征不復...」
他再將這一路使出,小龍女終於看的明白,這兩套劍法截然相反,前者偏使前四卦,後者偏使後四卦,分明是兩人合用的劍招。
只是莫茗有點笨,不像她會一心二用,只能將兩套劍法分別演練一番。
一想到他笨,小龍女驀地輕笑起來。
笑聲過後,她又有些後悔,十二少中「少笑」一則又被破了,尋思之間,「少念」一則也維持不住,旋即嘆了口氣,「少愁」一則也已失了修持。
「記下了麼?」
小龍女一驚,走神之間,莫茗已將這一套劍法演練完畢。
她只得搖了搖頭。
莫茗嫌棄道:「真笨。」
聽他提起笨這個字,小龍女又輕笑起來。
「說你笨你還笑,你真是笨得無可救藥。」
她連忙收斂笑意,「你這劍法卻也新奇,只是和玉女、全真兩套劍法合練也在伯仲之間,我已將這兩門練得純熟,為何要舍了它們,去撿起這一套正兩儀劍法?」
莫茗道:「因為還有一套要學。」
說著,他又將枯枝提起,身形浮動。
「看我反兩儀刀法。」
這一遭動作凌厲,雖是手持枯枝,竟也現出一往無前的氣勢,看他架勢,全是將枯枝當作刀使。
口訣念誦不停,「坎一坤二,震三巽四,舍逆取順,無所終也;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這一門刀法如前番相同,也偏使一方,隨即他招式一變,轉走輕靈。
「乾六兌七,艮八離九,素履之往,獨行願也;嘉遁貞吉,以正志也...」
小龍女看得心曠神怡,非為其他,只因這反兩儀刀法竟與正兩儀劍法相輔相成。
正兩儀劍法使先天八卦,反兩儀刀法合後天八卦,兩門招式皆是自成一派,卻又隱隱相合。
得卦象相對,又有前顧後盼,諸般無漏之感,實在精妙。
且這其中一門,便已經是二人互守首尾,以至於四人合用時,變化如八卦流轉,無窮無盡。
正因她悟性頗高,一眼看穿兩門招式暗合之處,這才隱隱稱快。
莫茗停下動作,見她雙眼發亮,詢問道:「記住了?」
小龍女點了點頭,她看了反兩儀刀法,再按八卦方位,之前漏下的正兩儀劍法招式也能倒著推演出來。
「那就練吧。」
莫茗將枯枝一甩,徑向淺灘中走去。
小龍女在他身後喚了一聲,「但是我學了這兩門絕學也無用,我如何才能使得了兩柄劍,兩把刀?」
這正反兩儀刀劍需走九宮八卦方位,若是腿上綁了刀劍,行動受制,便失了精妙之處。
莫茗沉吟半晌,雙眼一亮:「你們古墓不是有銀索金鈴麼?把刀綁在銀索上,遠端使反兩儀刀法,近身使正兩儀劍法...我真是個天才。」
小龍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他所說,確實可行,只是太耗心神。
而催動銀索使用刀法,也著實耗費內力,不過到底是保命的招數,尋常時節只用正兩儀劍法也可。
正思忖著,她忽而想起什麼,面生薄怒,她已顧不得「少怒」的修持。
開口便是詰問,「你早知可用銀索,為何還要哄我脫下鞋襪,用腳圖畫?」
相比於剛下山時的單純,她的進步不可謂不神速,竟然瞬間發現了其中漏洞。
莫茗絲毫沒有被戳穿後的窘迫之意,反而倒打一耙,「不是沒想起來麼?你這麼聰明為什麼不早說,害我踩了一腳的泥。」
莫茗邁入河灘之中,沖刷著腳下的泥垢。
小龍女胸膛鼓盪,顯然是被氣的不輕,她也知道這人無賴,是討不回什麼說法的,索性扭過頭去,提起枯枝,開始演練起正反兩儀刀劍。
水溫清涼,莫茗優哉游哉。
視線順河流而下,眉毛忽地揚起。
剛才光顧著看腳了,竟沒發覺下游半里之外,已經多了兩個人影。
兩人都是一身杏黃,為首的那個伸手探入漢水,似是在灌著水囊,另一個背插雙劍,護在身後,只是離得太遠看不清面貌。
莫茗細細掃了一眼,九十二,六十七,八十八...
是李莫愁。
確是李莫愁,她聽得小龍女消息,在衡陽一帶出沒,這才向南而行,臨至漢江飲馬灌水。
她這一路風塵僕僕,只怕丟了小龍女蹤跡,是以日夜兼程,倉促休整無心他顧,並未發現上游風景。
然而一陣微風順流而下,自上游吹來。
料峭寒風,讓她連日趕路的疲憊都驅散許多。
不對!
她鼻尖聳動,這微風之中,偏偏帶著一股異香。
這香氣非花非蜜,獨特異常,教她如何能忘記來源何處?
李莫愁猛地抬頭,正看著上游風景,那人輪廓,便是將他挫骨揚灰都不會有錯。
她一看那惡賊雙腳踏在上游,泥漿沖在水流里順流而下。
又看了看手中的水囊,霎時間青筋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