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二十五分，嵐湖綠道北入口的自行車還沒租齊，何朝陽的右肩已經被「小三腳架」壓低了一截。
「誰定義的輕裝拍攝？」
程滿蹲在車筐旁塞備用電池：「相機一台，錄音設備一套，存儲卡三張，水六瓶，三腳架一個。哪裡不輕？」
何朝陽晃了晃另一隻手裡的防震包：「輕的是自行車。」
唐聞溪拿著拍攝清單挨個點人：「六個人，六頂頭盔。家長確認都交了，賀老師剛問集合情況。」
她在群里回復「全員到齊」，賀新揚很快回了一句：
按報備路線行動，十點前報一次平安。
秦可頌按下租車計時：「七點二十八，比計劃早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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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程滿從書包里抽出路線圖，「北入口進去，第一個大岔口左轉，沿湖到青櫟灣。八點半前到，先拍空綠道，再錄車輪和湖風。」
路線圖剛展開，湖風就把右半邊吹了回去。程滿用手肘壓住紙角，摺痕正好穿過起點，幾個方向箭頭也被裁掉了一半。
周見川把相機裝進防震包：「用導航確認過嗎？」
「路線圖和現場路牌能對上。」程滿重新折好紙，「七公里，騎慢點也來得及。」
陳眠扣好頭盔，額前的頭髮被壓得東倒西歪：「參考圖里有個藍頂驛站。」
「看到藍頂就停。」
六輛車依次進入綠道，沒並排占路。水瓶在車筐里碰來碰去，小三腳架綁在何朝陽車後架上，每壓過一道接縫就向上跳一下。
第一個大岔口的路牌比路線圖完整得多。
環湖南線、白石驛站、青櫟灣連接線和北入口返回方向擠在同一塊牌子上。青櫟灣的箭頭斜向左後方，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可經環湖南線通行。
程滿對照了兩遍，推動車把轉向左前方：「走南線。」
唐聞溪減了速：「連接線是不是剛才那條小路？」
「南線也能通。」程滿已經拐進去，「這邊沿湖，更適合拍。」
後面五輛車跟著轉了方向。
兩公里後，程滿第一次叫停。所有人把自行車推到綠道邊緣，確認不擋路，周見川才拿出相機。
輪胎壓過落葉，車輪的影子從樹蔭里一段段滑過去。錄音設備里收進鏈條轉動和短促的湖風，遠處騎行者只剩模糊背影。
唐聞溪低頭翻清單：「這段不在原計劃里。」
「補一段。」程滿說，「來都來了。」
唐聞溪在備註欄寫下「車輪影子、鏈條聲」，原定八個鏡頭後面的方框仍然全空著。
繼續往前，湖面始終在右側。
四公里時，秦可頌低頭看了一眼基礎里程。程滿正準備讓他們停下來拍路牌，她先報出數字：「按計劃，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到青櫟灣了。」
「地圖不是等比例。」
「七公里總路程是等距離。」
程滿看向前面的林蔭道：「提示牌可能在裡面。」
林蔭道很長，盡頭沒有藍頂驛站，只有幾名晨練的騎行者迎面過來。
何朝陽剛想把三腳架解下來，唐聞溪便按住綁帶：「遠景可以，近景要先問。別追著人拍。」
六個人等騎行者過去才停車。周見川只錄了一段輪胎壓過細沙的聲音，陳眠拿出構圖草圖，對著湖面比了兩次。
「畫面能留。」她把草圖往左挪了一點，「地點不對。」
程滿問：「哪裡不對？」
「參考圖裡的湖在左邊。現在一直在右邊。」
何朝陽還蹲在後架旁拽綁帶：「藍頂也一直沒出現。」
「環湖路線。」程滿把頭盔往上頂了頂，「早晚會繞過去。」
唐聞溪把「湖岸遠景」補進備註，原定鏡頭仍是零。
騎到八公里時，車把已經被太陽曬熱。何朝陽擰開水瓶喝了兩口：「青櫟灣是在移動嗎？」
「目的地通常不會主動移動。」秦可頌看了一眼租車時間，「我們已經騎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那就是它比預計遠。」
「也可能是我們離預計越來越遠。」
程滿沒接，指向前方靠湖的木欄：「那裡停一下，收一段湖風。」
車全部停穩後，周見川才打開錄音設備。耳機剛戴好，一輛觀光車從後面經過，廣播、車鈴和乘客說話聲一股腦鑽了進去。
他摘下耳機：「計劃里寫的是清晨乾淨環境聲。」
「現在呢？」唐聞溪問。
「清晨快沒了，乾淨還沒來。」
十公里以後，何朝陽不再把額外距離算作熱身。
「我們還要補到哪裡？」
「前面白石驛站。」程滿說，「到了再確認。」
白石驛站比「前面」遠得多。
九點四十七分，六輛自行車終於停進指定區域。何朝陽先檢查三腳架，唐聞溪從車頭數到車尾，又點了一遍相機、錄音設備和防震包。
「人齊，器材齊。」
程滿拿過拍攝清單：「原定鏡頭呢？」
唐聞溪把紙翻給她看：「備註四項，原定零項。」
周見川等所有人都進了停靠區，才拿出手機搜索青櫟灣觀景台。
導航箭頭轉了半圈，最後指向他們騎來的路。
掉頭後行駛11.6公里。
他把手機放在驛站桌面上：「目的地在我們身後。」
何朝陽往入口看了一眼：「身後多遠？」
「十一點六公里。」秦可頌讀完導航，又核對了騎行記錄，「目前比原計劃多出十三點四公里。」
路線圖被湖風吹起來，啪地拍在程滿手背上。
她把紙按回桌面：「沿途素材也拍了，不算完全走錯。我們只是擴大了取景範圍。」
「返程算繼續擴大嗎？」何朝陽問。
「目的地沒有擴大。」周見川收起手機，「它一直在原來的位置。」
程滿把路線圖折回去：「先折返。每個岔口重新確認。」
周見川把導航改成分段提示，程滿仍在前面領騎，但不再單獨決定方向。何朝陽重新綁緊三腳架，騎到隊尾看綁帶；陳眠把相機塞回防震包；唐聞溪站在中間數了一遍人數，給賀新揚發去新的報平安消息。
秦可頌檢查電量：「相機剩百分之二十七，租車還有兩小時四十分鐘。」
「夠到青櫟灣嗎？」何朝陽問。
「夠到。路線擴大不等於電池容量擴大。」
折返後，每到岔口六輛車都先停到邊緣。
第一個路口，周見川確認路牌。
第二個路口，程滿停車看導航。
第三個路口，何朝陽的車頭剛往右偏，唐聞溪先喊了他名字，程滿緊跟著剎車，周見川從後面補了一句：「路線在左邊。」
何朝陽單腳撐地：「我只是靠邊停車。」
十點五十以後，綠道上的人越來越多。車鈴一陣接一陣，湖風也帶上熱氣。幾個人把校服外套綁在腰間，頭盔下面的頭髮已經沒有繼續整理的價值。
十一點二十六分，他們終於看見青櫟灣觀景台。
藍頂驛站就在入口旁邊。
何朝陽看了它好幾秒：「原來真有。」
陳眠拿出草圖。圖裡的斜光已經變成了正午前的白亮，湖面反光晃得相機屏幕幾乎看不清。
周見川試錄了十秒。
自行車鈴、孩子說話、驛站廣播和塑料瓶滾過地面的聲音全在裡面。
「不能當清晨環境聲。」他關掉錄音。
唐聞溪在綠道邊看了一圈：「空鏡拍不了。那邊幾個人的臉太清楚，也不能直接用。」
「等一段。」程滿說。
他們等了七分鐘，綠道中間終於短暫空出來。周見川剛按下錄製，一輛自行車便從畫面右側擦過去。
回看時，畫面里多了半個陌生車輪。
原定八個鏡頭，只留下這一個不理想版本。
下午，六個人把設備送回舊廣播室。周見川導入素材，秦可頌核對電池和存儲卡，何朝陽將三腳架放回器材架。唐聞溪在外出記錄上寫下六個人的名字。
最上面的團隊名稱仍然空著。
下面幾欄已經填好：
計劃到達時間：08:30。
實際到達時間：11:26。
實際騎行里程：28.1公里。
原定鏡頭完成：1/8。
程滿在「路線負責人」後面簽了名。
下一欄寫著：
路線覆核人：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