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帶上錢。」
電話那頭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指甲划過黑板,帶起一陣細密的刺癢,從耳膜一路竄到後頸。
路薇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泛白,看了坐在屋裡的人一眼,低聲應了句,匆匆掛斷電話。
她站在陽台上。
隔著那扇落地玻璃,目光從玻璃上滑過去,掠過沙發,掠過茶几,最後落在最邊上那個人身上。
她姨母,周錦。
今天穿了一件煙粉色的連衣裙,料子軟,領口鑲著一圈細密的蕾絲,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她坐在沙發邊緣,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近乎拘謹,可那張臉上卻掛著一個很甜的笑容。
圓圓的杏眼彎起來,睫毛濃密,嘴角陷進去兩個淺淺的酒窩,年近五十的人了,臉上還有少女的天真。
路薇隔著玻璃看著那張臉,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她怎麼做到的?
路薇看見她爸側過頭跟周錦說話的時候,姿態不自覺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幾度,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身體的重心往那邊傾,表情帶著溫柔寵溺。
那些細微的變化如果是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來,但路薇看了二十多年,太清楚了。
周錦聽了什麼,掩著嘴笑了一下,酒窩又深了,眼尾彎彎的,整個人像一朵被燈光照透的粉色茶花。
路正清也跟著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路薇嘴角彎了一下。
周錦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陽台這邊望過來,看見了路薇,臉上的笑一下子更亮了,沖她擺了擺手,又指了指屋裡,嘴型像是在說」進來呀」。
路薇立馬變得面無表情,心裡想的是真能裝。
可男人如刺一般的目光掃來,她還是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面對男人警告的眼神,她趕緊走了出來。
她的嘴角重新彎起來,彎成一個溫順乖巧的弧度,然後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爸爸,媽媽,姨母,姨夫。」
她一一打過招呼,又環顧了一圈,」表弟呢?」
」在樓上寫作業呢,」周錦接過話頭,聲音柔柔軟軟的,」這孩子,最近學習用功得很。」
」男孩子是該用功一些。」
路正清點了點頭,語氣里是滿意的。
路薇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邊沿坐下,雙腿併攏微微斜向一側。
她坐下來之後目光自然地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她爸路正清坐在主位,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沙發背上,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氣色不錯。
她媽季婉坐在左邊,身形瘦削,臉色蒼白,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右邊是姨母。
姨夫張衡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一頭長髮隨意地攏在腦後,手裡舉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散漫,仿佛這屋子裡的暗流涌動跟他毫無關係。
各懷鬼胎。
路薇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她媽未必不知道路正清對周錦的心思,但她那副病懨懨的樣子,是裝作看不見還是真的沒力氣管,誰也說不清。
她爸對周錦的心思藏得不算淺,但也恰好卡在」看不出明顯破綻」的位置。
周錦本人更是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永遠笑盈盈的,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透明人。
至於張衡,路薇始終看不透她這個姨夫。
他很少主動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像個旁觀者,但偶爾他抬起眼看人的時候,路薇覺得那雙眼睛底下藏的東西比他表現出來的多得多。
這一屋子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客客氣氣的,表面上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實際上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本不想被別人翻開的帳。
路薇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低頭抿了一口。
……
孟祈斜靠在辦公桌邊沿,手裡捏著一支鋼筆,不緊不慢地轉著。
他看著對面沙發里縮成一團的弟弟,眉梢一挑,語氣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打趣:「怎麼,你那個『朋友』不需要學籍了?」
孟頌聞言,嘴角扯了扯,勉強彎起一個弧度,可眼底的憋悶像化不開的墨,黑沉沉的。
他沒吭聲,只是把手機往茶几上一丟,整個人往後一倒,陷進沙發里,仰頭望著天花板。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不用了。人家的靠山回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尾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那頭張揚的金髮此刻塌軟了幾縷,蔫蔫地搭在額前,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散著一股子喪氣。
孟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覺得好笑又有點不是滋味。
他這個弟弟,從小沒吃過什麼虧,走到哪兒都是被人捧著哄著的,如今為一個女人蔫成這樣,倒是頭一遭見。
活脫脫像一條餓了許久的狗,好不容易叼住一塊想了很久的肉,才舔了一口,肉就被人連盆端走了。
更可氣的是,端走肉的那個人他還偏偏惹不起。
孟頌越想越煩躁,坐直了身子,一腳踹翻了腳邊的抱枕,又往後一靠。
脖頸仰在沙發靠背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把一口氣硬生生咽了下去。
孟祈嘴上還掛著打趣的尾音,可目光落到孟頌那副如喪家犬一般的神態時,心裡到底還是跟著沉了沉。
他把鋼筆往桌上一丟,站直了身體,聲音收起了方才的散漫,添了幾分正經:「出息。我孟祈的弟弟,就這麼容易被人打敗?」
他踱步到窗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去查一下那份推薦信上的『凌』字。是凌家哪位簽的,還是那個女人自己仿寫的。如果是後者……」
他頓了頓,「讓法務部準備一下。」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擱在窗台上,轉過身來看著孟頌。
窗外的光從他身後透進來,將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半明半暗地切開來,嘴角那抹弧度又苦又澀。
孟頌終於抬起眼皮,對上他哥的目光。
那頭塌軟的金髮被他隨手往後一撥,露出一整張臉來,眉眼間那股子喪氣散了大半,換了一種耐人尋味的東西。
「哥,你這一下,」他慢吞吞地開口,「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孟祈沒接話,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升起的霧氣望過來,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臉上。
「她想找誰都可以,」孟祈放下茶杯,聲音不疾不徐,「但招惹了我弟弟,還想全身而退?」
孟頌沒再說什麼,低頭拿起手機,打開和裴姝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停在前天她發來的那個小兔子啃胡蘿蔔的表情包上,奶凶奶凶的,他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但他最終只是按滅了屏幕,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