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全是黑的,沒有底也沒有邊。
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耳朵里嗡鳴聲響起,太陽穴像是被人重重擊打過。
越是掙扎,肺里的空氣就越稀薄。
凌雲州感覺自己好像要死了,鼻腔,口腔,肺里都是水。
他拼命划動手臂,然而手臂划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短暫的暗流,但很快就合攏了。
他無力垂下手,身體也迅速往下沉。
忽然,一道光撕破了黑暗,從這暗黑的深淵裡劃出一道大口子,一雙手從那裡伸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張熟悉的臉。
彎彎的眼睛,上揚的嘴角,下巴尖尖的,像從前伏在他枕頭邊上看他醒來的樣子。
她的手伸過來,指尖還帶著點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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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伸了過去,她一把抓住,兩隻手一起握住他的手腕。
拉著他往上浮,水從兩側退去,耳邊開始有了空氣流動的聲音。
眼看就要觸到那層亮光的邊界,她的手忽然抽走了。
五指一根一根鬆開,從他腕上滑脫。
他低頭看見自己重新跌回那片暗沉的水裡,這一次比之前沉得更快。
這一次,連掙扎都忘了,就那麼直直地落下去,胸腔里的最後一口氣被徹底擠壓出去。
「呼!」
凌雲州徹底醒過來。
一摸額頭,滿手的濕冷,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
床側也是冰冷的。
胸口在劇烈的起伏,昏暗的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想起夢裡那張臉,想起從前那個哪怕自己睡醒了也會躺在他身邊陪伴他的人。
他的小貓。
心好像又有些悶悶的。
掌心還殘留著夢裡她鬆開手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摸摸胸口,身上也發了汗,整個人都黏糊糊的,醒來那點失落立馬丟到腦後,掀開被子下床,踩著涼地板走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帶走了一身的疲憊,也帶走那些負面的情緒。
他站在花灑下,開始重新思考一些事。
他關掉花灑,帶著水汽的手指拿起手機,屏幕上面沾了一小塊霧氣,他用拇指抹了一下。
熟悉的對話框點開,一切還停在那條消息的位置,沒有新消息彈出來,最新的那條還是那句」謝謝你」。
他看了幾秒,鎖了屏,又按亮了,鎖屏又按亮。
第三次亮起來的時候他點進去,輸入框的光標跳了一下,等著他打字。
他打了一行:」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打完看了一遍又刪了。
又打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拿你怎麼樣」,刪了。
第三次他只打了兩個字:」裴姝」,光標在名字後面閃了一下,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
他簡單用浴巾擦了擦身體,穿著一身白色浴袍的從浴室走出來,v領的浴袍露出若隱若現的精壯胸肌。
頭髮還在滴水,水滴順著胸肌的溝壑滑落。
他不在意地用毛巾隨手擦了擦,就把毛巾隨手一放。
手機還拿在手裡。
他忽然想問問她。
問問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問問她為什麼做錯了事情還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問問她憑什麼??
是不是就憑他愛她。
他的愛是她的籌碼嗎??還是只是她的一時興起??
窗外天還沒有全亮,雲層壓得很低,透不出一點光。
他閉上眼,又睜開。
第一次見她是在體育館。
那時候他本來不是去打羽毛球的,是路過,隔著那排玻璃窗看見她蹲在場邊繫鞋帶。
她系得很慢,低頭的時候露出一截後頸,白生生的,被體育館頂燈照得發亮。
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二次他路過的時候她正在跟別人對打,跑動起來步子不算快,有一球沒接住掉在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抬頭笑了一下,衝著對面的人說了句什麼。
他記不清那句話是什麼了,只記得她笑得很好看,一張臉白的發光,笑完之後又蹲下去繫鞋帶,這回比上次更慢。
他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去得頻繁起來。
他知道她每周二四下午在那,知道她打球的姿勢不怎麼標準,知道她每次打完球都會在那張長椅上坐五分鐘喝水。
他坐在另一邊的看台上翻手機,隔著一整個球場,偶爾抬頭掃一眼。
她有時候會朝他的方向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一下又移開,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學長。
後來他發現她經常來體育館的目的了。
她是來看傅遲禹的!
傅遲禹打球的時候她會盯著看,看得久了還會假裝低頭整理裙子。
他坐在看台上看見她那個樣子,覺得又傻又笨,勾引人也不會勾,就只會蹲在那邊繫鞋帶。
但傅遲禹還是心動了。
他看出來了。
那個下午他在酒桌上碰見傅遲禹,他正跟人說起有個很漂亮的女孩在釣他,他決定過幾天就主動追求。
當天晚上凌雲州就撿走了她們的羽毛球,然後加上了她的微信。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指導她打羽毛球,發現她還想打網球以後,他直接把人帶到了自己家的網球場,接著是高爾夫球。
她沒空再去學校的體育館打羽毛球了。
再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
她表白的那天晚上在樓下等了他半個多小時,他出來的時候她站在路燈下面,縮著肩膀,手背在身後,看見他走近,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沒聽清,又讓她說了一遍,她踮了一下腳,把聲音提高了半度:」我說,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亮得像兩粒碎玻璃,在路燈底下微微顫著。
他說:」好。」
現在他在歐洲,窗外天還黑透,心卻像是一座孤島。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手機翻了過去,扣在桌面上。
心裡像是被潮水淹沒。
無邊的黑暗和寂寞席捲而來。
而他的光,再也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