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沒彎上去。
胸腔里那團東西一會兒緊一會兒松,把他整顆心攥得像一塊濕抹布。
過了大概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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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復活了??詐屍了??」
「還是想換個新玩法?」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走下台階去開車門。
坐進去之後他又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等了三分鐘,那邊什麼都沒發過來。
他打火,發動機低沉地嗡了一聲,車燈切開夜色往前鋪。
他開出去兩個路口之後嘴角終於彎上去了,彎得自己都沒察覺。
一年了。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見那個灰色頭像變亮。
漂亮女孩到處都是,漂亮的腳滿大街也有。
但那個人用四十七張照片在他腦子裡刻了一個獨一份的位置,別人填不進來,他自己也拔不出去。
明天他會告訴她:不管她換了什麼玩法,他都跟她玩。
……
手心在冒汗。
細密的汗珠從掌紋里滲出來,她鬆開攥緊的拳頭在裙擺上蹭了一下。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安了一面鼓,敲得整個上半身都在微微震顫。
裴姝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回復,心跳在加快的同時,腦子裡也在一圈一圈地轉。
」還是想換個新玩法?」
這句話她看了三遍。
他不僅記得她這個人,還記得她那些照片裡的每一個細節。
裴姝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去洗手台用涼水沖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進領口裡,冰涼地貼著鎖骨滑下去,把臉上那層薄薄的熱意壓下去了。
她撐著洗手台的邊緣看著鏡子裡的人,眉梢眼角的輪廓在潮濕的水汽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她需要錢。
這一點從來不羞於承認。
現在凌雲州的副卡還在她手裡,他沒有提起過要收回去。
但這張卡像一枚定時炸彈,隨時可能被凌家的某個人想起,然後一通電話打到銀行去停掉。
凌家那種家族,根深葉茂盤根錯節,她一個騙了他們獨子兩年的」貧民窟假名媛」,在他們眼裡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
體面人做事不撕破臉,但體面人也絕不留餘地。
她隨時可能被清退。
而畢業證是唯一的出路。
就差一年了。
大三結束之後她修滿了一百多個學分,大四再上完兩門選修課,走完畢業論文流程,御瀾的畢業證就會發到她手上。
那一紙文憑是鍍了金的。
御瀾經管系的畢業生,出去之後獵頭搶著要,年薪七位數起步,配車配房是常規操作。
她那時候就不用再靠任何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提心弔膽地活在別人的施捨里。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比任何男人給她的都踏實。
裴姝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目光從濕漉漉的睫毛一路滑到自己眼底,那雙杏眼裡有一簇很細很細的光在晃。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剛拿到假身份時做的那張規劃表。
學習,賺錢,買奢侈品,混入那個圈子,釣個金龜婿,拿到畢業證。
系統幫她把前面所有的路都鋪平了,然後死在最後一百米。
她不是沒想過高中畢業證的事。
在御瀾這三年裡,她多少次臨睡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過。
萬一有人查學籍怎麼辦?
萬一系統出了紕漏怎麼辦?
她甚至偷偷上過教育部的官網查學歷認證的流程,把需要的材料一項一項列在備忘錄里。
但她不敢真的去問任何人。
御瀾的學生個個背景通天,任何一個問題問出去都可能變成將來被人拿捏的把柄。
她只能把那份焦慮壓在舌頭底下,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系統不會出事的,系統從來沒有出過事」。
然後系統死了。
死得乾乾淨淨,死得連一句遺言都沒留。
更荒謬的是,系統幫她編造的那所海外高中,那所學校十年前就關閉了。
一所在關停名單上掛了十年的野雞高中,連補辦成績單的渠道都沒有。
她想重新做一份真實的學歷?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頭來過。
重讀高中,重新高考,用至少三年的時間把這條路重新走一遍。
二十二歲了。
她耗不起。
裴姝從洗手台邊直起身,抽了一張紙巾把臉上的水吸乾,然後走回床邊坐下。
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M的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又打一行,又刪了。
掌心又開始冒汗了,她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孟頌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從三年前他給她打第一筆一萬塊開始,他們之間就隔著一層心照不宣的東西。
他看的是她最真實的腳,那腳踩過貧民窟的舊地板,穿過地攤上買來的拖鞋,塗過廉價甲油的腳。
他從那些粗糲的細節里看見過她的樣子,不加掩飾,貧瘠但有蓬勃的野心想往上爬的徐招娣。
凌雲州不知道這些。
凌雲州看見的裴姝是乾淨體面得體的,把所有的粗糲都打磨光滑之後才捧出來的裴姝。
所以當真相撕開的時候,他是被欺騙的那一個。
他也許能原諒她,但他的驕傲,他的教養甚至他身邊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把那句原諒變成一根扎在他心裡的刺。
而孟頌不一樣。
孟頌從一開始就沒被她騙過。
她在他面前沒有假身份,沒有編造的家世,沒有編造的人生。
M先生認識的她,就是一個窮得叮噹響,只能靠賣腳的照片換錢的窮鬼。
他知道的最真實的裴姝,就是那個最真實的樣子。
這反倒讓她輕鬆了。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裝,不需要端,不需要時刻繃著一根弦怕露餡。
她只需要告訴自己。
這個人手裡有錢,有資源,有御瀾的決策權。
而他想跟她玩。
那就玩。
裴姝的指尖在輸入框上懸了三秒,然後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確實,想換個玩法。你想要什麼?能給我什麼?」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心臟還在跳,但她已經不那麼慌了。
她靠在床頭,閉了閉眼,理了一遍自己手裡的東西。
孟頌這條線她得慢慢拉,不能急,不能露怯,不能讓他覺得她是在求他。
她得讓他覺得這是一場兩個人的遊戲,而不是一個富二代施捨一個窮姑娘。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對面還在輸入。
這次他打得比上次久,大概想了很久要怎麼接這句話。
裴姝嘴角翹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盞檯燈調暗了半檔,光線柔柔地落在她盤起的腿上。
腳踝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膚被燈光照出一層暖絨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