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果然,詐對了。

  黃土尾音還掛在空氣里,嘴唇沒有完全合攏。

  燈管忽然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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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電流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擠壓了一下,光被迫往內縮了縮,縮成一條慘白的線,然後又彈回來,恢復如初。

  但那一縮一彈之間,房間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空氣變沉了。

  像有人往這間屋子裡灌進了半桶水銀,黏膩的、冰冷的,貼著皮膚往毛孔里鑽,黃土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像鐵鏽混著爛水果,從窗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大野木的手指停在紙頁上,他沒有抬頭,只是眼皮往上抬了抬,目光從紙頁邊緣切出去,切向窗口的方向。

  窗玻璃黑著,映出他和黃土的影子,模糊的、扭曲的,像被水泡過的墨跡。

  但影子不止兩個。

  還有一處虛空的波紋,比例看起來完全不協調,就這麼斜斜地插進畫面里。

  黃土的反應比大野木快。

  他猛地轉身,身體半蹲,膝蓋發出一聲僵硬的輕響,右手探進忍具包,指尖擦過冰涼的金屬,苦無的冷光剛露出半寸。

  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

  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把,從四周往中間擠,擠得他耳膜發脹,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那種壓迫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膝蓋開始發軟,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像被抽掉了筋。

  「別動,黃土。」

  大野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黃土的脊背繃成一張弓,苦無的刃還卡在忍具包邊緣,進不得,退不得,指甲陷進忍具包的皮革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黃土猛地抬頭,脖頸發出一聲僵硬的輕響。

  然後,他們看到了。

  空間本身的擰轉。

  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往內擠壓,桌角的紙頁被那股力量帶起來,嘩啦啦地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擦過黃土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微的刺癢。

  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像一群受驚的白鳥。

  漩渦綻開了。

  灰黑色,在窗邊無聲地旋轉,像有人把空間當成一塊濕布,邊緣泛著水波狀的漣漪,一圈一圈往中心塌陷,越轉越快,越轉越深,像一隻巨大的、倒懸的漏斗,要把房間裡所有東西往裡吞。

  紙頁飛得更急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過去,邊緣割破空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一道人影從漩渦中心走了出來。

  黑底紅雲,袍角在虛空中微微鼓動,像真的在燃燒,橙色的漩渦面具扣在臉上,螺旋紋路一圈一圈往中心收束,只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眼孔。

  他踏出的瞬間,腳底沒有聲音。

  靴子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

  但漩渦還在他身後轉著,灰黑色的邊緣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像水裡的油污,把周圍的空氣都染成了扭曲的波紋。

  那股壓迫感實實在在地壓過來了。

  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空間本身的排斥,仿佛這個房間正在拒絕他的存在,卻無能為力。

  大野木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枯瘦的手掌已經翻開,掌心亮起了塵遁的白光,光團起初只有米粒大小,然後漲成核桃,照亮了他臉上每一道褶皺,每一根蒼白的鬍子。

  但光團只凝聚到核桃大小就停了。

  他沒有繼續蓄力,也沒有收回去。

  「喲。」

  面具男歪了歪頭,脖頸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生鏽合頁轉動的摩擦聲。

  聲音年輕,帶著點輕佻,像在跟熟人打招呼,他抬起手,五指張開,指節在燈光下白得發青,朝大野木晃了晃:

  「大野木,這應該是你和我第一次見面。」

  黃土的苦無終於拔出來了。

  金屬摩擦聲在死寂里炸開,尖銳得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他橫跨一步,靴底碾過地板,發出一聲黏膩的悶響。

  膝蓋半蹲,肩膀沉下去,像一面盾牌擋在大野木和面具男之間。

  苦無的刃尖對準那張橙色的漩渦紋。

  冷光在刃口上跳了跳,映進面具上那個黑洞洞的眼孔里。

  面具男低頭看了看苦無,又抬頭看了看黃土。

  他歪了歪頭,橙色的螺旋面具往右側傾斜片刻,眼孔里的黑暗似乎更深了一點,

  「你的後輩,脾氣相當急躁啊。」

  大野木從黃土身後探出半張臉,枯瘦的手按住黃土的肩膀,往下壓了壓。

  「時空忍術。」大野木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你來的方式,和那個人一樣。」

  面具男歪著頭,似乎在思考,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那個人?」他肩膀抖了抖,黑底紅雲袍在笑聲里微微鼓動,「老爺子說的是哪個?」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大野木的目光像兩把生了鏽的錐子,釘在面具上那個唯一的孔洞裡。

  面具男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在橙色面具上敲了敲,發出輕輕的、空洞的聲響。

  嗒。

  嗒。

  嗒。

  像有人在顱腔里敲了三下。

  「嘛……」

  他放下手,聲音里那點輕佻收了回去,像一層油膜被刮掉,底下露出更沉的、更認真的底子。

  「既然老爺子認出來了,」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但身後的灰黑色漩渦餘波還在轉,「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黃土的苦無往前送了半寸。

  刃尖幾乎要擦到面具男的鼻尖,寒光在橙色螺旋紋上割出一道細線。

  面具男沒理他。

  目光越過黃土的肩膀,直直落在大野木臉上。

  「我叫阿飛。」

  他歪了歪頭,袍子上的紅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片凝固的血。

  「來談一筆生意的。」

  黃土的聲音猛地炸開,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但剛出口,他就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後半截被硬生生吞回去。

  「我們和你沒有什麼好談的,五代目!」

  「你以為戴上面具,我就認不出你了嗎?」

  面具男歪了歪頭。

  眼孔里的黑暗凝了一瞬,像一口井裡落進了石子,泛起一圈錯愕的漣漪。

  但緊接著,他肩膀抖了一下,是那種得逞了之後感到開心的抖動。

  「五代目?」

  他重複了一遍,尾音往上挑,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具。

  然後,他滿意似的點了點頭。

  面具往下一沉,又抬起來,螺旋紋在燈光里轉了一圈。

  「果然,詐對了。」

  黃土的手指僵在苦無柄上。

  「什…..什麼?」

  面具男攤開雙手,黑底紅雲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兩截蒼白的手腕。

  「騙你們的啊。」

  他歪了歪頭,聲音里那點輕佻又漫了上來,像一層油重新糊回水面。

  「我只是知道前些日子有人在鐵之國發動萬花筒和木遁了而已,」

  他往前傾了傾,眼孔里的黑暗直直戳向黃土的臉。

  「聽到你們親身經歷過,就來問問你們而已。」

  話音沒落,他嘴角翹了起來。

  那笑容藏在面具底下,看不見,但能從聲音里聽出來,尾音往上揚,像一根羽毛在撓人的耳膜。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

  「你們好像並不驚訝,所以那個五代目,和我擁有一樣的能力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