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偷偷聞了……」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林夕顏的聲音在餐桌旁清晰地響起，更在陳楚生的耳邊迴蕩。
她微微側過身子，眉眼低垂，用一種難為情的目光看向了陳楚生。
此時此刻。
少女那看似純真的眼神。
已經將「變態」這兩個大字死死地銘刻在了陳楚生那張迅速枯萎的臉上。
「他還說好香。」
林夕顏輕聲補充，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侷促。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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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生那原本還想在半空中胡亂比劃、企圖挽救一下局面的手，徹底無力地垂了下來。
無語凝噎。
他默默地低下了頭。
整個人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一片濃重的陰雲在他頭頂轟然密布，大雨傾盆而下。
我無也，我空也。
就這樣，結束吧。
陳楚生閉上眼，靜靜等待著被掃地出門的審判。
「嗯？這樣啊？」
就在陳楚生即將靈魂出竅，原地成佛的剎那。
趙芷蘭終於說話了。
啊，就是這樣，罵我吧，或者直接報警吧。
「那太好了，我還怕小楚生吃不慣我做的菜呢。」
趙芷蘭一邊將手中熱氣騰騰的湯盆輕輕放在餐桌上，一邊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繼續說道。
對，我是變……嗯？
自我認證的悲慘話語在心底猛地踩下剎車。
陳楚生那雙原本已經空洞無神的豆豆眼。
在這一刻倏然亮起了一點不可思議的微光。
他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趙芷蘭。
笑容依舊是那般溫柔，依舊是一無所知。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絕處逢生嗎？！
世界還沒有拋棄我！
「媽媽。」
然而，偏偏就在這時。
林夕顏又忽然開口了。
她的目光依舊注視著陳楚生。
「其實他剛才聞的是……」
「沒錯！我聞的就是這道番茄炒蛋！」
沒等那個可怕的字眼吐出來，陳楚生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指向桌面正中央的那盤番茄炒蛋。
「老實說，我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火候！雞蛋與番茄在保留本色味道的同時，還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味中帶酸，酸中帶甜，達到了恰到好處的平衡，雖然有那麼一絲汗……不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陳楚生緩緩挺直腰板，目光銳利，直直地看向了趙芷蘭。
「您放糖了，對吧？」
餐桌旁卻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哇！」
良久，趙芷蘭才發出一聲驚呼。
「小楚生原來這麼厲害嗎？光靠聞都能聞出來？不過你這誇得阿姨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趙芷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欣慰與笑意。
看著陳楚生的目光越發像是在看自家懂事的好孩子。
「哈哈哈，沒有的事阿姨，我這人很實在的，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絕不撒謊！」
陳楚生順勢陪著笑。
一隻手摸著後腦勺，另一隻手侷促地搓著褲縫，擺出了一副老實人的樣子。
場面一度和諧得有些過分。
但就是在這麼和諧的氛圍里。
「噗噗噗……」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卻從旁邊傳了過來。
陳楚生自然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靜。
他維持著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用眼角的餘光斜斜地看了過去。
只見林夕顏此刻已經躲到了趙芷蘭的身後。
少女那白皙的雙手緊緊捂住小嘴，卻怎麼也捂不住指縫間溢出的細碎笑聲。
那單薄的肩膀更是顫抖得比剛才還要厲害，顯然已經憋笑憋到了內傷的地步。
陳楚生的笑容在注意到這一幕後，微微僵硬了一瞬，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狠戾」。
剛才那一瞬來自少女的壞笑，他絕對沒有看錯。
他現在嚴重懷疑。
該不會從林夕顏說出那句他有腳臭開始。
自己就已經被這個腹黑的女人給徹底算計了吧？！
大致是察覺到了來自陳楚生那咬牙切齒的視線。
一直躲在母親身後努力憋笑的林夕顏，兀地抬起了小臉看向了他。
她立刻收斂了笑意，表情無辜又茫然地眨了眨那雙水潤清澈的大眼睛。
陳楚生更無語了。
別給我做出這種天使一樣純潔善良可愛美好的樣子。
你個魔鬼！
他狠狠地暗暗咬了咬牙。
今天這頓飯，看來註定不會太安寧了。
……
飯桌前。
趙芷蘭自然地坐在了主位。
而林夕顏則挨著陳楚生，坐在了他的右邊。
是的，這根本不是陳楚生自願的。
在這個女人的壓迫下，他根本無法反抗。
所幸到目前為止，飯桌上的氛圍還是比較偏向「和平」的。
除了，他必須要時刻地緊盯著林夕顏的嘴……
嗯，很粉嫩，很小，吃飯的樣子很可愛……
靠，自己到底是在注意什麼啊？！
陳楚生猛地甩了下腦袋。
「小楚生。」
就在陳楚生強行集中注意力，趙芷蘭叫住了他。
「啊，怎麼了？阿姨。」
陳楚生立馬回過神來，看了過去。
趙芷蘭正夾起一塊排骨，越過桌面，輕輕放進他的碗裡。
「阿姨真的很謝謝你，有在學校里幫忙關照我們家夕顏啊。」
她臉上的笑容始終是那般溫柔。
看向陳楚生的眼神里，透著一種屬於母親的、發自內心的感激與真誠。
陳楚生聞言，趕忙收拾起了剛才那些別樣的心思。
「沒有啦阿姨，我也沒做什麼，而且夕顏她……她現在本來也挺受歡迎的。」
這是實話。
至少對於此刻的陳楚生而言，確實是這樣的。
班裡的女生現在都圍著她轉，男生們也都暗戳戳地關注她。
仔細想想，自己唯一真正有做過的關照，好像也就是……
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繼續帶頭欺負她這一件事而已。
或許有些時候，人心裡越是怕什麼，就會來什麼。
陳楚生的念頭才剛剛落下。
趙芷蘭那帶著欣慰的聲音便又一次響了起來。
「但這肯定也有小楚生的幫助吧？」
「真沒有……」
陳楚生真心實意地開口，甚至心虛得連聲音都小了些。
但趙芷蘭似乎並沒有聽到。
只是沉浸在一個母親看到女兒處境好轉的喜悅中，依舊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而且最近這一個月，好像都沒人再找夕顏的麻煩了。看到她每天開開心心地去上學，阿姨這心裡啊，真的是放心了不少。」
說到這話時，趙芷蘭甚至輕輕放下了筷子。
明顯整個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裡都寫滿了釋然。
可陳楚生的心，卻在此刻像是突然有根尖銳的小刺，狠狠地扎了進去。
然後，整顆心臟被猛地提到了半空。
沒有人再找麻煩了……
因為以前那個總是找她麻煩、把她的校服弄髒、把她逼到絕境的人。
就是現在正坐在您面前，端著您的碗、吃著您的飯的我啊。
「哈哈……」
他這次沒能再說出什麼話來，只是乾巴巴地擠出了一聲笑。
而後，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悄悄看向了坐在旁邊，正低著頭安靜吃飯的少女。
一種難言的複雜情緒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包裹著。
讓他突然有了一種想要立刻鑽進地縫裡，逃離這裡的衝動。
「嗯！因為楚生把我保護得很好呢！」
就在陳楚生不知所措時。
在桌子底下，一隻帶著體溫的柔軟小手忽然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
尋到了他的手掌，然後將他的手用力地攥在了掌心。
陳楚生整個人愣了一下，目光錯愕地看過去。
這才注意到，身旁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吃飯的動作。
她微微偏過頭，那張白皙的小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今天也是哦。一下子就擋在了我前面，把壞人趕走了，比王子還要帥氣，對吧，楚生！」
林夕顏的臉蛋微紅。
目光里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與芥蒂。
只有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喜。
她眨著那雙清漂亮的眼睛，毫不吝嗇地在母親面前誇讚著他。
那目光里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太耀眼，太純粹。
讓陳楚生一時間完全分不清。
到底少女說的這些話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
還是僅僅察覺到了他的窘迫。
而在刻意幫他找一個可以安穩走下的台階。
可掌心裡傳來的那份溫熱觸感，又是如此真實。
安撫著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什、什麼什麼王子啊……都說了別說這種幼稚的話了，阿姨還在呢，真是的……」
陳楚生那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
他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從少女柔軟的掌心中慌亂地掙開了自己的手。
為了掩飾那狂亂的心跳。
他猛地低下頭，舉起手裡的飯碗。
拿起筷子對著白米飯就是一頓狠狠的猛刨。
試圖用食物壓制住胸腔內那不受控制的悸動。
「哈哈哈……」
看到陳楚生這副害羞的彆扭模樣。
坐在對面的趙芷蘭也忍不住開心地笑出了聲。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吃飯。不過，阿姨也覺得我們家小楚生，確實是挺帥氣、挺靠譜的一個男孩子呢。」
「阿姨！」
陳楚生差點沒被嘴裡的一大口飯給當場噎死，含糊不清地抗議著。
「來，楚生，你的完美西紅柿炒蛋，一定要多吃一點哦。」
根本沒等陳楚生緩過那股羞憤勁兒。
林夕顏已經拿著勺子，舀了滿滿一大勺紅西紅柿。
直接扣到了陳楚生的白米飯上。
「我知道！等等，蛋呢？為什麼全都是番茄啊！」
他不可置信地轉頭質問。
林夕顏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回答。
「我吃了。」
「哪有你這樣的啊……」
「哈哈……」